第139章

  “昨天下午,韩-岳小分队的信件就从走私的渠道中辗转到了京中——当然,信件很长,很详细,所以我只抽出了关键部分,与大家一起赏析。”
  散人含蓄而又矜持的挥舞信纸,用意不言而喻;大概是在炫耀他手上的人才济济、非同寻常,以及他居然能收到韩-岳“这么长”、“这么详细”的信件;这充分说明小分队对他充满尊敬,他们之间的配合紧密无间,可彰史册——
  “所以呢?”王棣直接无视了他:“信上说了什么?”
  “……大致提了几个方面。”苏莫感觉一拳打在空气里,只有悻悻然转回正题:“信中提到了辽人现在的处境,认为前线虽然大败,但契丹的损失,却未必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什么?”
  小王学士猛然坐起,甚至都忘了之前要克制情绪不能让散人太过得意的方针——当然,这也不能怪他过度惊讶;毕竟信件上这寥寥数语,确实大大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数月以来蔡老登拉人倾述,除了必要的人事财政军队调动,其他聊的全部都是前线的战况——蔡京的消息来自于情报渠道,情报渠道的消息来自于他们收买的败兵流民,于是战场的惨烈情形由一线倒一个手,基本没有做任何删减修订,就直接灌进了蔡相公脑子里;这就是蔡相公被搞得精神错乱、神经兮兮的主要缘故——他被困在自己制造的信息茧房里了。
  当然,小王学士看不到蔡京视如珍宝的一手资料;但长期与这种心理紧绷疑神疑鬼的老登密切相处,无疑也大大左右了他的判断——比如,他本能地总觉得,女真这一次对契丹的打击肯定特别沉痛、特别恐怖,特别血腥,要不然怎么能把蔡相公给吓成灰孙子呢?
  “信上的原文。”苏莫道:“我们要相信专业判断——”
  “可是蔡京——”
  “蔡京是个外行!”苏莫略无犹豫,直截了当,觉得将蔡某人与此信相提并论,简直是一种巨大的冒犯:“蔡京懂什么军事?他就是个情报复读机!我们还是要相信专业判断!”
  连续说两个“专业判断”,看来文明散人真的认为这份判断非常之专业了——小王学士只好闭嘴。
  “总之,小队在前线围观了整个战局。”文明散人展开信纸,开始转述:“在辽军溃散后,他们还冒险穿越战场,亲自检视了女真人冲杀的现场,反向穿越辽东,再设法坐船南下。”
  “总之,以他们全程的见解来看,契丹军队遭受的杀伤其实并不算剧烈,之所以军阵一触即溃,很大程度上是士气已经崩溃,士兵在多日的失败中积攒了过多的恐惧情绪,以至于只是一场简单的劫营,居然就能搅和得整个战场全盘失控,漫长防线一起坍塌,这并不是战术的罪过……实际上,按照他们的判断,就算被女真人月夜渡河偷袭了一波,契丹人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只不过士气太过糟糕,大量士兵见到女真人就跑,根本组织不了反击罢了……”
  什么是专业人士?专业人士就是要敢于下判断!蔡京收集一堆一线情报有什么用?不懂军事也不懂数据,一千份情报也不过是一千篇小作文,除了刺激神经崩坏认知以外,提供不了任何新的信息。但真正的高手到前线去看过一圈,马上就能意识到关键所在——契丹虽然战败,军队的人力却并没有被歼灭;迄今为止,局势还是没有论定的!
  “可是。”小王学士仍然大有疑虑:“如果契丹人畏敌至此,那么又哪里有抵挡女真的本事?”
  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人的精神一旦崩溃,那可比动物脆弱多了;比方说吧,你纵有精兵无数,那就是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抓到十万头发疯撒野的猪;但反过来讲,要是你能一战打崩士气,那么抓十万个成建制的士兵,可能也就是前线蒸一锅包子的事情——因此,契丹人损失大与不大,其实都无甚区别;毕竟这样见人就跑的军队,当然已经丧失了一切抵御的能力。
  “一般来讲,仗打成这个样子,基本胜负已经判明。”苏莫摊手:“只要完颜阿骨打拉下脸来,优待几个俘虏的高官,和各个部族谈好效忠的条件,以北辽的政局,大概绝大多数力量都愿意投靠新主,顺手背刺一波酒蒙子天祚帝……接下来的事情,基本就是传檄而定了。”
  “可惜,女真人确实不怎么一般。”
  “诶?”
  “女真人从来没有改掉他们的蛮夷脾气。”苏莫叹息道:“大概是被契丹人压迫的仇恨实在太深,永远无法消弭,又或者是脱离原始渔猎的时间太短,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政治。总之,这群野蛮人连一丁点怀柔的意识都没有;小分队深入敌后,发现了大量极为血腥的虐俘与杀俘事件,而女真人每攻下一处城池,多半也是狂欢三日不封刀,兵过如剃……”
  辽军为什么会丧失士气?无非是过于害怕女真,宁愿逃遁也不愿意面对这些杀神。可是这些逃兵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懦弱毫无意义,无论是战是逃还是就地投降,都绝对躲不过女真人的屠刀;甚而言之,逃跑后失去了军队的庇护,女真虐杀起来还要更加的轻松、自在、略无阻碍——
  到了这个时候,你说辽军能怎么办呢?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苟且偷生既然再无可能,那就只有咬着牙拼力一搏;所以,现在的士气低落只是暂时的侥幸,等到他们辨认出战争真正的面目,那么一切该有的积极性,当然就会生发出来。
  ——投降输一半,谁告诉你的?
  “辽人会恢复力量的,现在不是结束。”苏莫道:“契丹毕竟立国百年,还是有那么一点底蕴;而天祚帝么……天祚帝是个昏庸无能的酒蒙子不假,但他到底有一项别人不能企及的长处。”
  “什么长处?“
  “他很会跑路。”苏莫诚实道:“天祚帝在逃跑上非常擅长,从来不拖泥带水,唧唧歪歪;只要他决心开溜,那什么地位权势,荣华富贵,瞬间都可以全部抛开——仅凭这一点,天祚帝在当今的诸位统治者中,就绝对算不上倒数第一。”
  小王学士:…………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请问,那个排名倒数第一,蠢到连跑路都不会的白痴,到底是谁呀?好难猜喔!
  “总之,在女真外力逼迫之下,契丹不团结也得团结;如果他们当真维持了团结,那大概还能拖上几年。”苏莫复读了信上的结论:“所以,信中认为,这几年是至关重要的时间窗口,目前唯一可以争取的机会;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仅仅被动防御是不够的。信中建议,现在军队应该主动进取,最好能扩大原有的分队规模,不断派出精锐,尽快熟悉女真的作战方式——如果能趁机杀伤女真精锐力量,削弱之后两军对垒的压力,则是最好不过……”
  女真人用以威慑天下的能力是什么?考虑到他们稀烂的统战水平,狗屎一样的治理能力;现在还能够维持优势的,不过就是从辽东带来的数千生女真,以及由女真所裹挟的诸多渔猎部族——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只要战力所向披靡,那么一切缺陷都不成其为缺陷。但反过来讲,只要能够沉重打击这数千的生女真,那么偌大统治的倾覆,其实也只在顷刻之间;所以,胜利不胜利其实关系不大,只要能够尽量消灭这些生女真即可——无论以什么手段。
  “‘杀伤精锐力量’?”王棣敏锐反应了过来:“等等,你派出的那只队伍——”
  “当然不能仅仅只是旁观,是吧?”苏莫曼声道:“实际上,女真人当初对契丹发动的夜袭非常成功;数百人泅过冻河放火杀人,吓得睡梦中的辽军魂飞魄散,当场炸营,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所谓自相践踏,死者无算,连阻挡都做不到……哎,如果不是旁观的外力稍微出了一点手,这些女真人甚至可能会复刻一波单骑劫营的奇迹,那么局面还要更加难看呢。”
  他在腰中摸索片刻,摸出了一根钢管——短粗、斑驳、凹凸不平;但至少肉眼看不出来有什么缝隙;这就是长期科研的成果,精心锻造出来的特级产品——只要往这样的钢管里倒入硝化火药、倒入铁砂,装上机括,那么按动机括激发火花,就可以发射出一枚高速弹丸——
  哎呀,你有这样无声无息之高速弹丸进入战场,那效果当然不可想象;那些女真人偷袭之时,劫掠放火,赤身搏杀,浑无忌惮,大概热血上头,连最基本的防备都顾不上了;在如此沸腾一样的混乱嘈杂之中,从暗处悄悄射来一发火弹,谁还能够抵挡?xx的谁还能够抵挡?!
  火器,天下无敌呀!
  “虽然信件上没有明说,但来劫营的女真精兵会全军覆没,一个不剩,多半有他们的功劳。”苏莫摆弄着这枚钢管,向小王学士展示内里火药爆燃的黑痕:“暗夜里浑水摸鱼,确实是最适合新武器的场所——啧啧,一次性报销数百精兵,哪怕对于完颜阿骨打来说,也真是下血本了吧?”
  完颜氏的老底子也就是七八千生女真,一次性送掉将近十分之一,恐怕再大度豁达,心中也要滴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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