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小王学士沉沉叹了口气。
事实上,早在收到完颜阿骨打暴毙的消息,打算紧急召开会议之时,小王学士就曾经征询过文明散人的意见,希望他能够列席会议,但文明散人却婉言谢绝,只说自己有比较厉害地厌蠢症——而直到现在,小王学士才终于领会了这句话沉痛的含义。
当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计较那些蠢货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小王学士推门而入,随手放下灯笼;坐在桌前的文明散人刚从文件山后抬起头,他就淡淡开口了:
“……你先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哎呀又是这样,文明散人做事有点前言不答后语,常常是几个时辰前自己说的话都会抛诸脑后,还需要小王学士给他提醒一二:
“就是那句有喜有忧的怪话。”
实际上,文明散人说的是“在下一则为带宋悲伤,二则为带宋道喜”,但这话实在太特么怪了,搞得小王学士非常之无语,根本不愿意复述——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怪话总比政事堂里那群疯子的狂话要正常多了!
“喔,是这个呀。”苏莫终于反应了过来:“有喜有忧……嗯,确实是有喜有忧;完颜阿骨打蹬腿,本来就是个相当复杂、不可一言蔽之的事情。”
“那就请稍作解释。”小王学士道:“在下洗耳恭听。”
所以人还是要有比较的,听完那些利欲熏心的蠢猪的自信发言之后,文明散人的疯话也就不是那么可怕了;甚至能够脱离狂想疯癫,稍微聆听一点正常的发言,还简直是有如听仙乐耳暂明的错觉。
“其实也很简单。”苏莫道:“首先,完颜阿骨打仓促而逝,当然会极大打击女真上层的团结;以这些渔猎部落内部的冲突烈度,没有强而有力的头人压制纷争,内部矛盾自然会迅速激化,战力也会大受影响……这就是值得带宋欢喜的地方。可是其次,完颜阿骨打离开之后,阻止战争失控的最后屏障,也终于荡然无存了……”
“屏障?”
“是啊。”苏莫叹了口气:“要真说起来你大概不会相信,但是完颜阿骨打本人,是一直不主张对宋开战的——或者说,他应该是女真高层之中,唯一还能对战争保持克制的人。”
小王学士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刻板印象中的蛮夷不应该是侵略如火贪婪无度,对土地人口的欲·望永远没有休止,仿佛蝗虫丧尸一样的存在么?为什么统领此诸多蛮夷的巫妖王,居然还会有“克制”的想法呢?
“为什么呢?”苏莫道:“大概是完颜阿骨打本人,真的是女真部族中少有的政治天才吧……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了,随着征服而涌入的巨量财富,对于女真这种原始部族而言,实在已经是沉重得不可接受了。”
虽然时人蔑称女真为嗜血生番(以女真的残暴恣睢,这倒也不是啥诽谤),但统领这群嗜血生番的完颜阿骨打,却可能是此时欧亚大陆上最为清醒、高明、了不起的政治家;此人虽然绝无学识,却早已经在长久的战争敏锐发觉事态的变化,意识到随着军事胜利权位扩张,女真赖以维持战力的基础已经遭受到了极大的腐蚀,过于庞大的财富,已经成了这个新兴原始部族不可承受之重。
当然,完颜阿骨打还没有先进到能领悟出生产力要与生产关系相适应的伟大秘诀;他隐约觉察出了过度扩张的巨大风险,但却本能的将这种风险归类为某种神秘莫测、不可揣度的天命;并认为这就是天意对女真人的束缚——那么,如果仅仅只是对北辽复仇,就会被天意束缚到这个地步,要是逾越本分再试图贪取赵宋,又会招致什么样的惩罚?
有鉴于此,完颜阿骨打在生前曾经反复警告他的下属,要求他们克制贪欲控制军队,不要主动扩大攻势;甚至愿意与脑子并不清醒的宋人合作,同意交还燕云十六州……归根到底,完颜阿骨打对女真的定位,大概类似于高丽、渤海一流的地域强国;女真的文明尚且不足以支撑一个大国,那就不要强取太多;拿到自已该拿的之后,安分守时、静待天命,默默修炼内功,也是不错的选项。
从后续的发展来看,这倒还真是女真人最正确、最合理的选择,远远胜于真实历史上一波梭·哈短暂辉煌,最后却输了个屁滚尿流,部族血裔都荡然无存的下场……两相对比,是不是更能发现前人的先见之明?
可惜,此人一去,女真再也没有能踩住刹车的高手,这辆所向无敌的战车,当然也就会狂奔向完全不可预知的方向。
苏莫摇了摇头:“完颜阿骨打没了,女真的脆弱联盟就会直接崩盘;那才叫一个遍地是大王,灿烂又辉煌。一般来讲,这种崩盘确实会极大影响军队战力,但女真实在是个例外……”
高层的内讧和冲突确实会削减战力,但以女真现在的天顶星级别表现来看,那才真是削减与否都毫无意义,反正金人手拿满攥,走到哪里都是赢麻。甚至反过来讲,这种内部的冲突,倒还可能激发出意料不到的结果。
“女真人已经习惯了内部矛盾外部解决,对外掠夺早成了惯性。”苏莫道:“当头的没了下面的要抢位置,那当然就会拼命的刷军功攒威望;所以短时间内,战线面临的压力,恐怕还要……”
“……大大增强。”小王学士道。
沉默片刻后,王棣低声开口:
“所以,现在的措施,还是只有保持不变,继续巩固防线?”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也是弱者的悲哀了;明明局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你太小太弱太无能为力,即使有了机会也把握不住;所有一切的犹豫、彷徨、反复推敲,归根到底不过一声叹息而已。
“理论上讲,应该是这样。”苏莫道:“不过现实么……现实可未必能得偿所愿,继续维持旧状呢。”
“什么意思?”
苏莫似乎想要发表什么言论,但还是欲言又止:
“你很快就懂了。”
·
确实很快就懂了。小王学士原本还以为,会议上那些官僚的发言纯粹是被新鲜消息刺激后头脑发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放什么暴论;所以会议开完他直接解散,根本没打算搞什么决议。但三五日之后,小王学士就惊讶发现,时间并没有冷却大臣们发热的头脑;实际上,随着消息扩散,当初与会众人的意见,居然渐渐在朝中形成了新的潮流。
——也就是说,真有不少大臣认为,完颜阿骨打死后辽金会两败俱伤,如今轮到带宋优势在我,坐收渔利的时候了!
小王学士:?
真的,在第一次收到如此上书的时候,王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分明还记得,在辽金战事方起、契丹人节节败退之时,这些人表现出的态度可谓惶惶如丧家之犬,惊慌失措,闭门不出,乃至于千方百计,寻求外放,甚至不惜贱卖家产,让家小先润一步,自己随后跟上——如此鄙贱恐惧,令人作呕的姿态,难道不是迄今不远,尚且历历在目么?
可是现在呢?现在最多也不过三个月吧?一群害怕女真害怕得要尿□□的货色,现在居然在奏表里义正词严,拼力渲染,要求大兴天兵,诛灭夷狄,光封狼居胥之旧业,其声调之高亢,态度之凌厉,真仿佛是天生天成铁打的主战派,一丝一毫都没过动摇——
诶不是,不过区区三个月之内,这些人居然就能极速反转,来个劈叉大转弯么?!
小王学士完全没有办法理解,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正常人可以理解,事实上文明散人本人也根本不能理解;他之所以能做出预言,纯粹是依靠上一次实践的亲身经历而已——在原本的靖康之变中,汴京城中的满朝文武就反复表现出过这样仿佛抽风一样的大起大落。女真一表现出强势他们就和衣乱抖,恨不能跪下来直接开舔什么条款都可以答应;等到女真稍一受挫,他们又立刻跳起来哈气,开始一个赛一个的表演强势,将过往安排全部推翻,强力推动军队出头送他一波……
速胜转速败,速败再转速胜;守城的几个月里接连翻转数次,真正是连风扇都没有他们转得迅速——于是带宋残存的那点家底就在这种大摇摆中葬送殆尽,最终下场,也就不难预料了。
当然,这种匪夷所思的思路,要是没有实地见证,那是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出来的。比如说小王学士就死活不相信这个说辞,他坚定认为这应该是对方在阴阳怪气、在蓄意恶心、在搞政治斗争,比如扛起反攻大旗伺机打击自己名声什么的——虽然临阵内斗确实也很抽象,但比起莫名其妙地反转大旋风来说,至少还在正常人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总之,求求你们搞点什么互相算计的政治斗争吧,这种莫名其妙的操作实在是太古怪了呀!
但很可惜,小王学士的自以为是,终究只能是一种奢望了。因为苏莫明确做了第二个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