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晃动的水面扭曲了光影,破碎又重合。
凌枕梨的意识漂浮在温热的水面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被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引领着,推向迷雾的深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扣住池沿。
当那最后的暖流终于漫过周身时,她微微启唇,所有的声响都化作了水波般的叹息,细密的涟漪从心口荡开,一路蔓延至发梢,带来一阵轻柔的战栗。
一切缓缓平息。
水波恢复了温柔的荡漾,疲惫而满足的暖意渗透四肢百骸。
凌枕梨依旧靠着裴玄临,感受着身后胸腔传来的平稳心跳,与自己的渐渐合拍。
水汽朦胧,将这一刻包裹成一个温暖的梦境。
良久,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细微的涟漪和彼此仍未平复的心跳。他依旧从身后拥着她,细细吻着她的肩胛,无声地温存。
两人赤裸相对,在水中紧紧相拥,凌枕梨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终于有了一种真切的踏实感。
“三郎,”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水中划着圈,“今夜不是刚破城吗,外头应该还未完全平息,皇宫不是还在坚守吗,你怎么这就来找我了?”
裴玄临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顶,手臂环得更紧。
“左右皇宫今晚是攻不进去的,里面的人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大局已定,我想你想的紧,就跑来了,你不想我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再次迷惑了凌枕梨的心智,她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用行动回应着他同样汹涌的思念。
氤氲的水汽中,两人再次缠绵地吻在一起,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爱意。
……
翌日。
凌枕梨是在裴玄临温柔的轻唤和亲吻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一室暖意,昨夜的风雪雷霆早已消失殆尽,仿佛只是一场梦。
“阿狸,醒醒,该用午膳了。”
裴玄临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坐在榻边,眉眼间满是宠溺和温柔,“我特地从江南带了
许多好吃的点心和小菜,就等着让你品尝了。”
凌枕梨睁开眼,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她笑着答应:“好,去尝尝。”
起身后,裴玄临亲自伺候凌枕梨梳洗,为她描眉梳妆,挑选衣裙,甚至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罗袜和绣鞋,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呵护,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两人浓情蜜意,一同用了午膳。
席间,裴玄临细心为她布菜,讲述他在江南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片刻。
刚放下筷子,便有将领前来禀报,皇宫各处宫门已陆续被攻破,残余抵抗正在被肃清,请殿下移驾宫中,主持大局。
听完,裴玄临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峻威严起来。
他站起身,对凌枕梨道:“阿狸,你且在府中等我,我去去就回。”
凌枕梨心中突然想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满了不安:“不行,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你把我带在身边吧,三郎,求求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我会害怕。”
分离的创伤太过深刻,凌枕梨好不容易过了半天好日子,眼看着幸福又要消失,她再也无法忍受哪怕片刻的分离,声泪俱下,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抓着裴玄临,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裴玄临看着她这般模样,万般不忍她伤心流泪,所有关于危险和不合时宜的考量都被抛诸脑后。
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拭去她的眼泪:“好,好,你别哭,我带着你,但你要乖乖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知道吗?”
凌枕梨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裴玄临不在的日子,她哀求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裴玄临是唯一一个不用大道理和安危搪塞她抛下她的。
还是裴玄临最好了。
皇宫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昔日庄严神圣的宫阙,随处可见打斗留下的痕迹,血迹斑斑,尸体已被初步清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裴玄临的军队已完全控制了局面,士兵们正在各处巡逻清点。
然而,最高的那座城楼之上,却仍聚集着一小簇负隅顽抗的力量。
裴裳儿身着皇袍,手持长弓,此刻的她发髻散乱,看着不免有些狼狈,但眼神却依旧疯狂,就像穷途末路的困兽。
裴玄临大军压境,将城楼下围得水泄不通。
舞阳长公主裴神爱也在阵中,能这么快打进来,还要多亏了她手中有三千西北军。
裴神爱此刻正扬首高喊:“裴裳儿,你大势已去!还不快快献上降表,写下退位诏书,将裴唐江山归还于它真正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哈哈哈哈!”
裴裳儿发出凄厉而疯狂的笑声,她猛地拉满弓弦,箭尖直指下方的裴玄临,“裴玄临你这乱臣贼子,这天下是父皇传于朕的,朕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你裴玄临,篡国逆贼,人人得而诛之!还想让朕退位,做你的春秋大梦!朕就是死,也绝不会将这江山拱手让于你们这群贱人!”
她已是强弩之末,但那拼死维护帝王尊严的疯狂气焰,依旧令人心惊。
裴玄临面沉如水,眼中杀机毕露。
他缓缓抬起手,身旁的侍卫立刻递上一张强弓,他搭箭拉弦,瞄准了城楼上那个疯狂的身影。
无需再多言,唯有彻底终结,才能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而站在他身侧的凌枕梨心脏抽搐,裴裳儿是知道她的秘密的,也知道她杀的那些人和做的那些恶事,万一裴裳儿在最后时刻,不管不顾地将这些吼出来,哪怕裴玄临最终胜利,这些事也会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毒刺。
她必须死,赶紧死!
几乎是本能反应,凌枕梨以惊人的速度,趁旁边的士兵在看好戏,猛地从他手中夺过一张弓和一支箭。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甚至抢在裴玄临离弦之前。
“嗖!”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激射而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裴玄临的箭也离弦了。
两支箭,如同两道夺命的流光,一前一后,精准无比地射向城楼上的裴裳儿!
“噗——”
第一箭,来自凌枕梨,直接洞穿了裴裳儿的喉咙,将她所有未及出口的话语彻底扼杀。
第二箭,来自裴玄临,剑狠狠地射穿了她的心口,一箭穿心。
裴裳儿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疯狂和愤怒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不甘。
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从喉咙和心口的窟窿里汹涌而出。
她手中的弓坠落在地,身体晃了晃,随即直直地从高高的城楼上栽了下来……
楼下,几名侍卫迅速上前,好歹在她重重落地之前,用身体和盾牌缓冲了一下,保住了她的一具全尸。
一朝帝王,就此陨落。
皇帝毙命,剩下的人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宫内残存的守军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投降。
大局已定。
大将军陈饶眼见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长叹一声,丢下兵器,主动走出,向裴玄临跪地请罪。
而太后陈香,也被士兵从寝宫中搜出,押到了裴玄临面前。
太极殿内。
陈丽娘知道女儿已死,她们输了,但依旧竭力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看着面前的裴玄临,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不甘,冷笑道:“裴三郎,你敢谋反。”
裴玄临目光冰冷,杀意未消:“谋反的人是你,来人,拉下去,斩!”
“谁敢!”陈香呵斥,“本宫乃是仁宗的皇后,当朝的太后,你敢杀?”
裴玄临冷漠地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弑杀太后,虽于礼法有亏,但宫闱之变,唯有鲜血才能奠定新朝之基。
“殿下且慢!”
裴神爱还是顾念旧情,急忙上前劝阻,“殿下,陈氏虽罪该万死,但她终究是仁宗明媒正娶的皇后,是您的亲叔母,更是一国太后,若就地处死,恐于殿下声名有碍,就将她囚于冷宫或遣送皇陵看守,令其了此残生,也算全了皇家最后一丝颜面吧!”
裴玄临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然而,陈丽娘并不想继续活着,她厉声道:“裴神爱,我不必你假好心,成王败寇,要杀便杀,想让本宫苟延残喘,休想!裴臻,你今日弑杀叔母,来日史笔如铁,必遭万世唾骂!”
她的话彻底激怒了裴玄临,他不再犹豫,手腕一抖,剑光闪过!
“唰——”
锋利的剑刃精准地割开了陈香的咽喉。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玄临,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汉白玉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