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难为薛文勉特地写给他看,提醒他。
现在看来还真是可笑。
薛映月,你究竟有多少男人呢。
想到这里,裴玄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榻上的女人,这张他曾无数次凝望,亲吻过的容颜,此刻看来竟如此陌生。
她对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在他面前的娇纵,依赖,甚至那些浓情蜜意,难道都是这出戏里的一部分吗?
都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与宠爱,为了做皇后?
他不敢相信,因为薛映月看起来很爱他。
可是如果她真的爱他,还会去找其他男人吗?
大概不会吧。
但若真是演戏,她是如何做到如此细致入微的,一副好像真的很爱他的样子。
焦躁的情绪在裴玄临心中撕扯着,作为帝王,他的尊严和脸面不容侵犯,岁月的史书教过他出了这种事的处理方法,将她废为庶人赐死,更甚或五马分尸,凡事关联者一律诛九族,以儆效尤。
可就算薛映月对他是假的,他对薛映月的眷恋和对她无法割舍的情意也是真的。
他想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裴玄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直了直身子,将那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纸,一点点抚平。
最终,裴玄临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殿门,声音沙哑而低沉:
“来人。”
内侍监应声轻轻推门而入,垂首恭立,不敢多看一眼。
裴玄临的目光越过内侍,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内心的风暴从未发生。
“传朕旨意,着即秘密寻访薛衔珠与宋照野二人下落,找到后即刻押入京中,不得有误,亦不得走漏风声。”
内侍监心中凛然,虽不解其意,但也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道:“遵旨。”
随即内侍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再次合上了殿门。
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裴玄临缓缓转回头,凝视着凌枕梨。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夜深露重的湿意。
“凌枕梨。”
他低声唤着她的真名,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情愫,有痛,有怒,有迷茫,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植于骨髓的恐惧,恐惧失去她,恐惧那些温暖的过往真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凌枕梨微弱而平稳的呼吸。
这一夜,紫宸殿的烛火,亮至天明。
第77章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青烟在晨曦中袅袅盘旋。
殿内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像一缕温柔的丝线,将凌枕梨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牵引出来。
凌枕梨悠悠转醒,睫羽轻颤,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你醒了。”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床畔响起。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她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垂的帐幔,纱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微凉的被面,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微微侧首,看到了坐在床畔的裴玄临。
在熟悉且温暖的环境,她莫名地感到安心,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
见她这个状态,裴玄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他默然起身,走到桌边,执起温着的玉壶,斟了一杯温水,又缓步回到床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裴玄临扶着凌枕梨微微坐起,动作依旧轻柔细致,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她还是他小心呵护的珍宝。
“先喝点水,缓一缓。”
裴玄临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凌枕梨的嗓子干涸,也没说话,只是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她干涩的喉咙,但她的心中此刻茫然无措,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好。
喝完水后,凌枕梨抬眸望向裴玄临,试图在他的脸上寻找一丝情绪的痕迹,她也好看脸色说话。
经历了那样的事,她不确定裴玄临还会不会溺爱她。
只可惜她小心翼翼观察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那双曾经盛满对她宠溺与笑意的眼睛,波澜不惊的看着她,叫她捉摸不透。
裴玄临并没有盯着她看很久,将杯子放回床边矮几后,他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事情已经了结了,裴神爱临刑前在狱中服毒自尽,萧崇珩,朕念在往日情分,将他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京。”
凌枕梨不由得内心疑惑,出了这样的事,裴玄临居然没有杀了萧崇珩,给皇帝戴绿帽子的男人,为什么要留他一命呢。
不过好在,她面上没有显露出来。
裴玄临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脆弱的脸上,他想看薛映月是否会为萧崇珩的生而露出窃喜的神情,但在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找到。
“你身子虚弱,好生将养,前朝还有政务要处理,朕晚些再来看你。”
凌枕梨昏迷的这三天,裴玄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朝政上的事没有过多理会,堆积的事情太多了,的确需要赶紧
处理。
见裴玄临转身欲走,凌枕梨心中一急,赶紧撑起身子,大声叫住他。
“陛下!”
裴玄临听见她的呼喊声,默默停下脚步。
“你……你难道不想听我解释什么吗?”
凌枕梨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惶恐与愧疚,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裴玄临闻言并没有转身回去,只是微微侧首,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脸轮廓。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息都如同凌迟。
“朕政务繁忙,前朝有许多要事等着朕处理。”
裴玄临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却清楚地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你好好休息吧。”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举步,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寝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彻底隔绝了凌枕梨的视线,仅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殆尽。
凌枕梨维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僵着这个姿势,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一般。
他就这样走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
裴玄临的这种极致平静,比任何疾风骤雨般的斥责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他不再愿意听她说话,不再愿意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他用沉默不理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裴玄临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肯把话说清楚呢,要是厌恶她干脆直说好了,为什么要让她独自在这里猜来猜去。
他难道是认定她不忠,所以心死如灰了吗?还是在盛怒之下,已经做出了某种她尚不知晓的决断?
将她留在宫中,是念及旧情,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只是在等待收拾完薛家再对她进行发落?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交织成一幅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凌枕梨想起裴玄临离去时那冰冷的眼神,那冷漠的背影,在她的胡思乱想之下,裴玄临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反复咀嚼,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她该怎么办?
主动去跟他解释吗?
可如何解释?
凌枕梨这个名字是真的,她与萧崇珩的过往是事实,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也是事实,解释了又如何,他会原谅这样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吗?
裴玄临不仅仅是她的丈夫,他是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背叛他的女人。
想到这,凌枕梨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被子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可不去解释,难道就任由这猜忌和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直到将他心中最后一点情意消磨殆尽?
到时候,等待她的,会是白绫还是鸩酒呢。
巨大的焦虑和恐惧紧紧攫住了她。
她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龙涎香的余韵萦绕在鼻尖,曾经闻着安心与眷恋的气息,此刻却只让她感到无边的惶惑与不安。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唤了宫女进来。
“去,把陛下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要跟他商议,快去!”
宫女略带为难,但又不敢抗旨不遵,只好连声称是。
结果就如同凌枕梨所恐惧的一样,裴玄临不见她。
“陛下说他正处理朝政,请皇后在殿内好好休息,还说……请您不要过去打扰,您就算去了陛下也不见您。”
凌枕梨端坐在菱花镜前,听着宫女战战兢兢的回禀,指尖微微一顿。
“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的波澜,可内心却是波澜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