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让自己疼到死为止。
  但薛映月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了。
  她太累了。
  从身体到灵魂,都已经被掏空,被碾碎。
  那些纠缠的爱恨情仇,权力的倾轧争夺,还有这群男人们以爱为名的占有和伤害,她统统不想要。
  她现在只想要一样东西,平淡。
  于是薛映月闭上眼,什么话都没说,用沉默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将裴玄临隔绝在外。
  她的沉默,比最恶毒的咒骂更让裴玄临感到恐慌。
  他无法忍受这种被她彻底无视彻底放弃的感觉。
  裴玄临再也不敢拖,他快步从御阶上下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她的面前,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薛映月那冰冷而僵硬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依旧有力,也依旧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气,这曾经是薛映月最贪恋的港湾,如今却只让她感到窒息。
  “你说话啊。”
  裴玄临用力箍紧她,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之中,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薛映月,你说句话。”
  薛映月没有任何挣扎,像一个人偶般任由他抱着。
  “……”
  “你干什么。”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可怕。
  “你希望我说什么?”
  这毫无波澜的反问,让裴玄临的心猛地一沉。
  他宁愿薛映月打他,骂他,用最锋利的言语刺伤他,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潭再也惊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随便说点什么吧。”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冰凉的发顶。
  “除了想死的话,说什么都好,薛映月,算我求你了,我最怕你这副样子。”
  闻言,薛映月极其缓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一片虚无。
  她看着他焦急而恐慌的脸,觉得无比荒谬。
  薛映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弧度,眼中带着浓郁的疲惫,声音很轻,就像羽毛,但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裴玄临的心上。
  “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死人吧,裴玄临。”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别再折磨我了,我已经活得够累了。”
  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了无生气的模样,裴玄临终于彻底慌了。
  他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将她从这种可怕的麻木中唤醒。
  “你怎么了,薛映月,你的斗志呢?你拿着匕首要杀我时候的那股狠劲呢,那股劲哪去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宁愿面对那个恨他入骨,执意要与他同归于尽的薛映月,也无法承受眼前这个仿佛灵魂已经碎裂,只剩下空壳的她。
  薛映月被他晃得头晕,但依旧没给他任何反应。
  她只是用一种认命般的语气,低声说道。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抬起眼,空洞幽哀地望着他,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卑微乞求的语气。
  “我以后都不敢了,求陛下开恩吧,放过我,允许我去死吧,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
  这番话将裴玄临心中所有的侥幸彻底劈碎。
  他知道,自己玩脱了。
  他对薛映月试探,对薛映月的算计,还有他自以为是,对薛映月的教训,已经将她逼到了真正的绝境,摧毁了她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念。
  巨大的恐惧如同洪水般涌来,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
  裴玄临再也顾不得其他,他现在只想挽回,不惜一切代价地挽回。
  “不!不是的,阿狸,你听我说。”
  裴玄临急切地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无伦次地开始坦白,将那些隐藏在阴谋与算计下的因感情而扭曲的真心,赤裸裸地剖开在她面前。
  “我这些天做的事,折磨你,冷落你,那些都是吓唬你的,我很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我太怕你不爱我了,我恨那些男人,恨你跟他们发生关系,所以才出此下策,让薛衔珠进宫陪我演了一出戏,那都是演戏,不是真的,都不是,我没有跟薛衔珠发生过任何事,她压根就没有怀孕,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背叛你,我是属于你的,我是你的,我求求你别对我这样。”
  裴玄临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我爱你,对不起,我爱你,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爱”这个字,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真心。
  “我真的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我怕你爱的人不是我,怕你的心里装着别人,我妒忌萧崇珩,妒忌他跟你有个孩子,我恨,我真的好恨,为什么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呢……”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解释着,试图求得原谅。
  “我冷落你折磨你,只是想看看如果我不爱你了,如果你身处绝境,你会不会求我,求我爱你,求我回心转意,求我不要看其他女人,对不起,我太幼稚了,我只是想让你爱我,我只是想让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裴玄临紧紧抓着薛映月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心
  跳如擂鼓。
  “你看,它是因为你才跳得这么快的,我完完整整地属于你,从身到心,都是你的,我是你的,阿狸,你看看我,我求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爱我,你最爱我了……”
  然而,裴玄临这一番哭天抢地的说辞,似乎并没有打动薛映月。
  薛映月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也没有被欺骗后的愤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仿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从她耳边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裴玄临说完,用那双充满了恐慌和期待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时,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气,轻轻说道。
  “好的。”
  她顿了顿,觉得有点敷衍,于是又补充道:
  “我知道了。”
  薛映月没有质问“你为什么骗我”,没有哭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甚至连一句“原来如此”的感慨都没有。
  只有这简简单单几个字。
  说明薛映月不在意。
  她不在意真相究竟如何,她连他都不在意了,还会在意他做了什么吗?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裴玄临感到绝望。
  他宁愿她歇斯底里地打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所说的一切,都与薛映月再无关系。
  裴玄临彻底慌了神,一种即将彻底失去薛映月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再次用力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求。
  “阿狸,你可以打我,骂我,你想怎么出气都行,是我混蛋,是我犯蠢,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别这样子吓我……我受不了,你别这样对我,我求你了……”
  薛映月听着,并没有在意,只是疲惫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垂死的蝶翼,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眼前这场撕心裂肺的情感纠葛,还比不上她此刻的睡意。
  “我很困了。”
  薛映月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真的倦极了。
  她太累了,她不想解决跟裴玄临之间的问题了,她想把裴玄临解决掉。
  “好了,说完了吧,我要去睡觉了。”
  薛映月轻轻挣开裴玄临的怀抱,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
  在裴玄临错愕的目光中,薛映月轻轻抬眼,眼神依旧麻木,冷不丁朝他来了一句。
  “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我都接受,毫无怨言。”
  毕竟当皇后当到她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不仅身份造假,甚至过去的身份是妓/女,跟其他男人还有过孩子,对皇帝毫无尊敬,甚至密谋毒害皇帝,她自己兴风作浪,恣意妄为,她娘家权势滔天,功高盖主,她和娘家都起兵谋反,不仅这些,还有搞巫蛊,秽乱后宫,她把挑衅皇权,蔑视皇家威仪的事干了个遍,害得举国上下都骂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后。
  她肯定能在史书上留下色彩浓重的一笔,说不定那些丰功伟绩的帝王也不如她留给世人的印象重,如此,死了也够本了。
  但她最后的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玄临心中最后的疯狂。
  裴玄临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猛地低吼道。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求你告诉我,薛映月,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原谅我这些天做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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