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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宫人急呼跌撞,后山一时乱了起来。
  谢元嘉顿在原地,内疚涌上心头。
  “阿姊,不怪你。”谢行之宽慰她。
  谢元嘉垂着头,咬着唇,眼泪忽然掉下来,“可父君怪我了是不是——”
  “不会的。阿爹一向睿智明理,他是一时急糊涂了。”谢行之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也不免暗暗心惊。
  他素来知道阿爹最疼二姊,但也不至于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全怪到阿姊头上,可方才阿爹看着阿姊的眼神里,分明就是怨怪。
  他在侧边,瞧得真真的。
  谢元嘉揉了揉肩膀,掩下眸中泪光,“罢了,无妨。先去看平安要紧。”
  ***
  清虚散人很快随着侍女来了。
  他眉目清朗,身着烟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云纹,步履轻盈,执一柄折扇,扇面素白不绘丹青,自有一股尘外之姿。
  谢行之印象中,他的容貌像是没怎么变过,确实有几分世外高人的仙风道骨。
  谁知他一开口却道:“爷爷的,晌午才瞧了这小丫头,晚上怎么就掉河里去了,你们怎么当娘老子的?”
  谢行之忍了忍,好些年了,他还是没习惯清虚散人这番做派。面上瞧着是个世外高人,一开口以为村口屠户来杀猪了。
  “来了还不滚进来——”谢朝晏万般不客气,清虚散人收了扇子,骂骂咧咧地坐到谢平安床边,“您是皇帝,我敢不来吗?”
  房门合上,徐观澜也被赶了出来,他低着头,不知是何想法。
  谢乐之心虚地走到他旁边,“阿爹,我,我错了,我不该去捉鱼——”
  徐观澜横了她一眼:“你,回去在清祈殿跪一夜,祈求列祖列宗护佑你二姊。”
  “是是是。”乐之满口答应。
  “父君,你去换身衣裳罢。”谢元嘉想趁势道歉,“我,我方才——”
  “元嘉。不怪你。”徐观澜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他低头道歉,“方才,是我不好。我太着急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头上。”
  谢元嘉不想他会这样痛快地道歉,她明明应该高兴,却不知何故,只觉一阵疏离。
  也太礼貌了些。
  她宁愿他像罚小四那样罚自己。
  从小到大,父君待自己,好像永远都这样不温不火,不冷不热。她有意想要亲近,但无论是撒娇还是闯祸,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低垂着头,应道:“儿臣没有放在心上。不如,儿臣与小四一起去清祈殿领罚罢。”
  “不必了。”徐观澜答道,“你如今随方中书在凤阁习政,哪有这样的心力。”
  谢元嘉欲要再辩,房门忽然开了,几人一时都涌到门边。
  房中一片静寂。清虚散人正为谢平安把脉,她已经醒了。
  谢乐之一喜,扑上前去抱住她腰,“二姊,还好你没事——”
  徐观澜在她身后冷哼一声,“我看你是想让你二姊替你求情,你好不必受罚罢。”
  他行至谢朝晏身边,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不动声色地瞥了清虚散人一眼。
  谢乐之使劲环住谢平安,蹭着她,“二姊——”
  谢平安受不住,抚着她额发,求助一般望向徐观澜,“阿爹,说到底我也没事嘛。”
  “平安,你不必求你阿爹了。”谢朝晏一锤定音,“小四必得受罚,才能长长记性。”
  清虚散人收拾起药箱,摇摇头,“得,你们一家子亲近,我这个外人要走了。”
  谢朝晏挽留道:“你既下山了,何必这么快走,你去年吵着要的地动t仪还有西洋凸面镜,都给你备上了——”
  清虚散人从喉咙里笑出一声来:“得了吧,你没看你身边坐着的这个,要吃人了。我要真进宫去住几天,他不得把我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谢朝晏回过头,徐观澜立刻移开视线,她轻轻给了他一下,“他不敢的。”
  “好了。不说笑了。你也知道我难得下山一趟,还得去一趟南诏。萧景州请我去给他大儿子批一批命。说是那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的,让我给瞧瞧是不是有邪祟侵体。”
  谢朝晏点点头,不免感叹一句:“头茬的孩子总是娘老子的心头肉么,哪有不疼的道理。”
  “谁说不是呢,萧景州近来是吃不好睡不好,整夜守在孩子床边——”
  谢朝晏柔和地瞧着谢元嘉,抚了抚她的鬓发,“元嘉生下来倒是懂事,从没有在夜里哭过。”
  徐观澜的目光却飘向了谢平安,他满眼几乎藏不住的爱怜。
  谢行之落在角落,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错过双亲的眼神,当清虚散人说起“头茬的孩子”时,他们下意识地瞥向了不同的方向。
  母亲看着长姐,父亲看着二姐。
  他心里诧异,怎会这样呢。
  母皇总说,他与阿爹性子相似,一脉的冷僻迟钝,他从前不信,今日才隐隐承认。
  他竟从未发觉阿爹与阿姊之间的别扭。
  他仍不言语,只细细观察。
  谢元嘉站在谢朝晏身侧,她年纪尚轻,但多年耳濡目染下来,已习得母亲三分气韵,不卑不亢,威势渐显。
  谢行之的目光在她俩身上扫来扫去,忽然顿住,目光又流转向坐于阿爹身侧的二姊。
  他又看了看在最末座打着瞌睡百无聊赖的谢乐之。
  他们都生就一双与母亲相似的丹凤眼。
  只有阿姊不是。
  这念头陡然吓了他一跳。
  不应该啊。他掩下眸中心绪,悄悄走到谢乐之跟前,“出来——”
  谢乐之强睁着睡眼跟在他身后,“什么事?”
  “你有没有感觉,阿爹和阿姊,好像不是很熟啊。”
  谢乐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反问:“爹除了二姊,跟我们谁很熟吗?”
  “但你混蛋的时候,阿爹会管教你,会打你板子,会罚你跪宗庙——”
  谢乐之气极反笑,“多谢您,我巴不得他别管我。”
  “你成宿地赌钱打牌,阿爹若不管你,你早死赌桌上了——”
  双生兄妹说话从不客气,你来我往,争锋相对,谢乐之正要扑上去撕烂他的嘴,忽然听见他一句:“可阿爹,从不会管教阿姊——”
  谢乐之满腹疑惑,“他不也不管你么?他们夫妻俩,一个管长姐,一个管二姐,你我活着就行,不是一直如此吗?”
  的确。但谢行之仍感到怪异。
  怪在哪,他却有些说不出。
  谢行之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忽然被一阵喧闹打断,不禁皱起眉头,“开宝,怎么回事?”
  开宝急匆匆去外面打听了一圈,回来禀道:“回殿下的话,朱雀卫封了清潭,有个蟊贼非要闯进来,乔统领将他拿下,他却拒不认罪,非说自己来此是寻他未婚妻的,说他未婚妻姓崔——”
  第22章 情关(二)
  “哟——”谢乐之听了,立刻蹿了出去,“难道赵恒跑这来寻长姐了——”
  谢行之紧随其后。他料到赵恒得知阿姊身份会恼怒会生气,但凭此人之清高,不应当默不作声地私下与阿姊断掉么。
  不想这倒是个痴人,竟不管不顾地要与阿姊当面对峙。
  两人到时,朱雀卫已将赵恒制服,摁在地上跪着。
  昨夜下了雨,地面湿滑,赵恒簇新的藏青色直裰沾了泥,发丝凌乱地贴在唇边,脸上挨了几拳,颧骨处青紫交加。
  乔如初正厉声喝问:“陛下在此,何人胆敢擅闯,若再不说实话,休怪我送你入刑罚司了。”
  赵恒腹部也挨了几拳,虚弱答道:“我没有,我来寻我的未婚妻。她叫来之——”
  “放肆!”乔如初喝道:“还敢攀扯大殿下——”
  “乔统领。”谢行之温和地制止了她,“这位郎君许是走错了,误会一场。”
  觊觎阿姊的人,赶走就是,他没打算要人命,也不想断他人前途。
  乔如初狐疑地看了谢行之一眼,不知为何他要保这人,正要开口时,背后传来清冽的女声:“发生了何事?”
  晏帝与清虚散人在禅房叙话时,听见外边动静,谢元嘉主动请命:“母皇安心,儿臣替母皇出去看一看。”
  赵恒在湿泥中跪着,抬眼望见她从万盏灯火中走来,恍见神妃仙子。
  她身着珠白上衫,绛红色团花绣纹下裙,石榴红轻罗披帛上以金线密绣牡丹纹路,斜斜绕肩而过,夜色中也不掩其光华。足见她身份何等尊贵。
  朱雀卫为她让开一条路,众人纷纷低首行礼:“大殿下。”
  终于亲眼得见,赵恒总算彻底心死,继而感到极其地荒谬可笑。
  他竟异想天开,欲与皇长女谈婚论嫁。
  谢元嘉此刻并不明究竟,朱雀卫将人压着,夜浓如墨,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乔如初见着谢元嘉,也垂首行礼:“惊扰大殿下了。”
  “乔统领辛苦,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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