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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少年身姿颀长,笑着仰头去看仙子,举杯欲邀仙子下凡。
  他还是死缠烂打地将这架屏风从阿姊那处要了过来。要来后,他没禁住,悄悄将自己画了上去,颜料特殊,非在灯下不能显。他的寝殿常年不许人入内,无人会发现。
  他将头抵在屏风上,瞧着仙子向少年伸出的手,不住地抚过,口中喃喃着:“阿姊——”
  几乎要看痴了,眼泪不知不觉氤湿了她的裙身。
  他闭上眼就会想到赵恒在阿姊殿中。
  怎能让他不去想这些呢。
  谢行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打开床底的暗格,从里边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一根红发带,一柄断了齿的玉梳,葡萄花鸟纹香囊,鎏金鸣凤簪。他就像只偷偷埋骨头的狗。
  阿姊掉落什么,他就捡着藏起来。
  柜底还有一把匕首。很短很小,刀鞘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刀把握在手里,已觉出小巧来,显然是孩童用的。
  这是他刚进崇文学宫时阿姊送他的。阿姊说,当初乔统领给她启蒙时,她就用的这把匕首。
  谢行之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在找这个。
  他想他大概是病了。他为这病感到羞耻,故而三缄其口,讳疾忌医。但就算说出口,这世上难道有能救他的药吗。
  想是没有。除非不管不顾,从此将阿姊绑在他身边。
  锋利的刀刃划在手臂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灵台却找回了些许清明。
  不能让阿姊讨厌他,不能。
  不能。
  他不知自己数了多少个不能,神思模糊时忘了要吝啬盘算,手臂很快被血痕瓜分,再无一块好地儿供自己挥霍。
  谢行之这才扔了刀,蜷在地上闭上眼睛,不知是晕了过去还是睡了过去。
  ***
  其实赵恒今夜倒并未留宿宫中,哪怕谢元嘉主动挽留。
  他赶在宫禁前出了宫,回到自己赁下的一亩三分地。屋子里亮着灯,母亲坐在门里,低头绣着手里的活儿,父亲正焦急地来回走动。
  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后,方有勇气踏入门内。
  窗前还坐着一妙龄女子,见他来了,局促地站了起来,“赵郎君。”
  赵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到底是多大的架子,要我与你阿娘从天亮等到天黑。”
  赵恒只能道:“她身有要务,并非刻意慢待。”
  赵父气得跌回椅中,重重叹气:“什么要务连见未来公婆都能耽误!我就不信,你这女娘是天上的公主——”
  赵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虽与来之出入相携好一阵时日了,她也说会去求陛下赐婚,但赐婚的旨意尚未下达,他不知能否向父母透露来之的身份。
  他这两日才得到的消息,恩师乔归云在两个月前已病逝,临终得知赵恒高中状元,万分欣慰,病榻前将独女托付给了他。
  这些年赵家与乔家比邻而居,两边亲如一家,乔归云去世后,赵家便将两边旧宅都变卖了,凑够了上京的盘缠,一道来京寻赵恒了。
  赵恒乍知他们来意,面对父母与乔愿殷切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已有了未婚妻,我与她两心相悦,恐怕要辜负老师遗愿了。”
  赵父大怒:“你!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你私下定的不算!”
  父子俩欲要吵起来,幸而被赵母拦下,提出至少先见见赵恒口中的未婚妻再说。
  但这几日谢元嘉忙于宫务,赵恒几次三番想要开口,也未找到时机,双亲已然不满。
  “如何!你没话说了吧?”赵父痛心疾首:“不知你去哪里找的野女子,脾气这样大。还是从前好,女人敢这样慢待夫家,早被吊起来打了——”
  赵母也从旁劝道:“你与阿愿青梅竹马,是多么好的一桩婚事。阿恒,你莫要糊涂了呀。”
  乔愿倒是没哭,她冷静地望着赵恒:“阿恒哥,我并非要逼着你成亲。就算你我婚事不成,两家相交多年,你也算是我的兄长,你总得让我晓得嫂嫂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罢?”
  乔愿此言有理,赵恒话到嘴边,到底还是说了出来,“阿爹说得不错。她就是公主。”
  “什,什么?”三人大惊失色。
  赵父站起身来,“你,你说哪位公主?”
  “陛下长女,元嘉公主。”
  “我的老天——”赵父倒吸一口凉气,t满怀震惊,又有疑心,“你如何攀上公主殿下的。”
  他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揣测,“赵恒,你,你莫不是,莫不是给她做了面首!”
  “并未。我与大殿下两情相悦。”赵恒答道,微微侧转过身,对乔愿颔首道:“愿妹的终身大事,我必放在心上。京中好男儿众多,我必会为愿妹觅得佳婿。”
  赵父仍然扼腕叹息,“你,哎,自作主张。大殿下金枝玉叶,能将你放在眼里吗?我就不信,她是真心与你谈婚论嫁。你这与做个赘婿有何区别!简直丢人现眼!”
  倒是乔愿替他说话:“大殿下天之骄女,想来哪怕是给她做赘婿,也有无数人趋之若鹜罢。父亲临终之言不过玩笑,伯父不要当真。”
  赵父叹息:“多么好的媳妇。”
  赵母却想到:“我儿寒窗多年才得了功名,娶了公主也好,有人帮扶你仕途。以免阿娘总是为你悬心。”
  “攀龙附凤能得几时好!”赵父恨铁不成钢,“我与你老师殷切盼你数十载,竟让你给人当赘婿去了!”
  此话却让赵恒沉默,他想说他并非存了攀附之心,若有心攀龙附凤,他早就答应顺国公府的亲事了,哪还用等到今日。
  但父亲此刻定然是听不进去的。
  他又敷衍了两句后,转身走到院中。天热,他赁下的屋子小,屋里住不开,他暂时住院中。
  赵恒草草洗漱完,正要歇下,忽见乔愿站在廊下,衣裳穿得齐整,瞧着他欲言又止。
  赵恒问她:“愿妹还有什么事吗?”
  乔愿走了过来,“我晚间替兄长洒扫屋中时,无意间瞧见顺国公府曾递给兄长的媒书——”
  月光如水,照见她温婉笑颜,“我知兄长并无攀龙附凤之意。真心祝愿兄长能与大殿下白头偕老。”
  赵恒心中一暖,真挚道:“多谢你。”
  “只是——”乔愿话锋一转,“我听闻过两日,陛下在沧山行宫为太后娘娘举办寿宴。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此般场合,兄长能否带我同去?
  “兄长不是说,要为我择一门好亲事么。乔愿虽才貌逊色,却也不想轻易辜负了自己,至少,我要亲眼看过才能点头。不知兄长能否成全我一回?”
  第29章 情关(九)
  沧山行宫三面环水,壁靠青山,景致绝佳。近来为着给太后祝寿,山脚底下热闹起来,纤夫们使劲喊着号子,拖着一船又一船奇珍异宝抵达渡口。脚夫井然接上,将山似的贺礼,蚂蚁似的运往山顶的行宫。
  给崔太后祝寿一事,晏帝交给了谢平安操持,姐弟怕她辛苦,三五不时也会前来帮她料理些小事。
  谢元嘉核对着宗室的礼单,忽而蹙眉,“两位叔祖的礼尚未送来么?”
  来操持寿宴的都是从宫中抽调而来的宫娥,汝青作为晏帝身侧秉笔官,前来督促宫人。闻言恭敬回话:“两位王爷说了,必要寿宴当日亲自送到太后娘娘跟前。”
  谢元嘉凝神细思后,附耳对她道:“你派人,悄悄地去摸一下宸元宫。寿宴当日母皇亲至,不能出半点差错。”
  汝青对她笑道:“殿下放心。我们已派人摸排过了,礼箱是稍大些,里头不过是块寻常的寿山石。”
  谢元嘉稍稍安心,继而叮嘱:“即便如此,寿宴当日,也一定要开箱查验。”
  “是。”
  “哦对了。”谢元嘉骤然想起另一桩事,肃然道:“藏珠殿里的那位,安置妥当了吗?”
  藏珠殿里的那个人,算是她小舅舅。但母皇以他为耻,她亦同仇敌忾。
  汝青是晏帝心腹,提及此事,想到陛下因这人屡屡大发雷霆,她面色白了白,愈发郑重其事:“殿下放心。这几日他已被看管起来。寿宴当日定然不会出现,惹得陛下烦忧。”
  诸事料理妥当后,谢元嘉方乘舟离开,她看了看身后隐在黑夜中的连绵青山,总觉山雨欲来。
  寿宴当日。
  无数画舫绣船停靠岸边,数百顶青帐小轿由内侍抬着,不间断地将人送到沧山行宫上去。乔如初整装肃穆地守在宫门前,朱雀卫一一验明正身后,方得进入行宫内。
  崔太后捻着银签,点起一块蜜瓜送进嘴里,瞧了瞧周围堆得山似的贺礼,又想到近日行宫焕然一新,贺寿之人济济一堂,满意地眯起了眼,“这平安丫头办事倒还不错,不吝啬——”
  一个内侍,唤作细喜的,殷勤地捏着崔太后的肩:“您是陛下的生母,二殿下哪敢怠慢了您啊。”
  “说得对,她就是再厌恶哀家,也是从哀家肚子里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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