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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唯有沈秋水,在看清谢元嘉脸的一霎那,忽然怔在原地,浑身不住地发抖。
  这双眼睛,她一直都记得。
  是那个女人,那个用酷刑将爹娘折磨至死的女人。
  沈秋水记得,她九岁的那个雨夜,那女人一身黑衣,鬼魅一样闯入他们家门,手里执着一把怪异精巧的匕首,笑着用刀锋割开了阿爹的脸皮,“沈大人,连赈灾的银两你都敢贪污,还真是不要命了啊。”
  风把她的兜帽吹下,那是一张极精致的面孔,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四周扫射,盯住了藏在桌角下的她:“哦,这里还藏了一个……”
  沈秋水牙齿上下打战,是烙印在心底的恐惧。
  谢元嘉很奇怪她怎么忽然面色苍白,唤她:“沈长史?你怎么了?”
  沈秋水被唤回神来,勉强笑着打官腔,“没什么。早听闻闻大人天姿国色,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我一时看怔了去。敢问一句,不知大人是俏似令尊,还是令堂?”
  谢元嘉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怪异,难道是在怀疑她的相貌不成,她玩笑着,避重就轻地回道:“许是我阿娘罢。她年轻时候也是容色倾城,京中有名的美人。”
  她这也不算撒谎,闻韫的确俏似其母,闻夫人年轻时自不会差了。
  沈秋水垂下眼,是了。闻家书香门第,怎么可能与那样的女人扯上干系,想来只是偶然罢了。
  谢行之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沈秋水。
  宴后,众人散去,夏府的侍女十分客气地在谢元嘉身前引路,“大人,请您与家眷这些日子就暂住在朝晖院,您若有什么需要,都可来寻我们。”
  谢元嘉微笑欠身,“如此甚好。”
  侍女走后,她吩咐丹墨守在院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入。
  房门一关,她回身冷冷看着谢行之,他正施施然坐下,眼神无辜道:“怎么了,妻主?”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行之理所当然道:“和你一样,来查案。这贪腐案本是我先向母皇禀报的,还有谁比我更熟悉这里的情况么?我来这里,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还是说,长姐来了这里,就不允许旁人来了?这么霸道吗?”
  “你少同我装傻。即便要来,你有千百种方式混来,何必非要演这么一出。”谢元嘉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冷笑着嘲讽,“你不如不当皇子了,洗手做妾去吧。这一身挺适合你的。”
  谢行之不以为耻,“自然。寻常男人穿这样的粉色,不免油头粉面,只有我,能压得住这样的艳丽。”
  他撑着下巴,歪着头,笑吟吟地望向她,谢元嘉一霎时被这般容色晃了眼睛。
  发觉她不自在地撇过了头,谢行之也不拆穿,说起正事,“你今日暗访码头,一无所获罢。”
  提到此事,谢元嘉不免有些许沮丧,又不肯在他面前露了颓态,“不想他们防范得如此紧密,无妨,我总会等来机会再去。”
  “巡鸾使树大招风,你今日都不曾得手,何况往后。”
  谢元嘉知道他所说的是实情,夏松看似老实窝囊,实则滴水不漏,她也正愁该怎么撕开一条缝来。
  “不如这样,对于他们的讨好逢迎呢,你就全盘收下,让他们放松警惕,顺势再套出些话来。私下查问罪状的事就由我来办。”
  谢行之歪头笑道:“如此,你在明,我在暗,往后咱们各凭本事,互通有无,就看谁先查出这扬州府的猫腻,回头按手里实证多少论功行赏,怎么样,成交吗?”
  谢元嘉心想,现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便答应了,“好。我想你也明白,在京城你我争斗也就罢了,在这,你我才是一边儿的。”
  “这是自然。放心,长姐,我如果在这事上同你耍滑头,你不得直接让我留在扬州吗?”
  谢行之目的达成,唇角一勾,倒头就栽在了谢元嘉床上,“赶了一天路,累了,我先睡了。”
  谢元嘉愠怒,“你还不走么?”
  谢行之打了个哈欠,“容我提醒长姐一句,现下我们在众人面前的身份是,夫妻。你见过恩爱夫妻分床别居的吗?何况——”
  他目露嘲讽,“反正你我是亲姐弟,你怕什么呢?”
  谢元嘉知道他这是存心激她,咬牙切齿地笑了,“好。”
  谢行之目的得逞,往里滚了滚,腾出大半个位置来,“这床倒宽敞,您放心,能睡得下。”
  谢元嘉于是上床来,俯身,手臂撑在他两侧,几缕发丝滑入他脖颈,痒痒的,谢行之忽而浑身僵硬,“你做什么?”
  谢元嘉放柔了声音,“我喜欢睡里面,你出来。”
  这没什么好争的,谢行之顺从地往外挪了一步,谢元嘉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踹下了床。
  “咚”地一声重物落地。
  谢行之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忘压低声音,“你!谢元嘉!”
  谢元嘉将被褥扔下一床来,冷冷地说:“滚去榻上睡。”
  第76章 下扬州(三)
  是夜。
  管家见朝晖院灯火已熄,悄然转身进了主母的松橘院。
  松橘院此时尚且灯火通明。
  卢雅茹方才从渡口归来,由丫鬟伺候着除了外边的披风,夏松忙殷勤地给她倒上茶,“夫人回来了。”
  卢雅茹呷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应了他一声,问道:“你今儿见到那位巡鸾使了?她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啊?”
  夏松摇摇头,“不好办啊,恐怕是个硬茬。一来就直奔漕帮去了,若非夫人机敏,早有安排,只怕还真是要被她套出不少东西来。”
  他想到此处,不免心惊胆战,“夫人你说,难道是朝廷已经拿到了实证,这才派人下来……”
  卢雅茹蹙眉,“应当不会,若是拿到了实证,哪还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只怕朱雀卫早已登门了。左不过就是和从前一样,下来看看。咱们该孝敬的,孝敬就是。待上一两个月的,她也就走了。”
  “只怕不好来。”夏松却没这么乐观,“方才席间,我是有意想要孝敬,可不管我如何明示暗示,她都只当不懂,不接我的话茬。”
  卢雅茹笑了,“我就不信,还真有青天大老爷不成,为官的不都是为了发财,我们带着她发财,她可不要不识好歹。”
  “这闻韫出身不差,那万一就是不爱财呢。人家郎婿样貌不俗,感情也好。寻常脂粉,只怕也不放在眼里,财色都打动不了她,这次只怕是要拿你我给她的仕途铺路呢。”
  卢雅茹却道:“我就不信了。打动不了,那自然是诱惑还不够。天底下的夫妻,还真有情比金坚的不成。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女人,谁不是三夫四侍的。”
  听到她这话,夏松莫名变了脸色,“夫人的意思,你难道要用那个歌奴。”
  他脸上有些吃味,好似老树皮般的酱色。
  卢雅茹笑着抚过他的面皮一把,“看你,这么大年纪了,跟他吃什么醋。此事你别管了,你该怎样讨好她,继续做就是了。旁的,我来。总要把她拉下水的。”
  夏松“嘶”一声,“可她若不从又该怎么办。”
  卢雅茹的手浸在丫鬟端来的温水里,加了玫瑰汁子,显得她手白皙纤嫩,她慢条斯理地道:“谁让我们发不了财,我们就让谁没命咯。”
  谢元嘉白日在扬州官署查看公文,到了夜里,夏松势必来请,左一个接风洗尘,请闻大人亲临,右一个诚心孝敬,一连几天大宴。
  谢元嘉统统婉拒,夏松也有些丧气了。
  谢行之摇着扇子,倚着门边,姿态风流,“你总这么拒绝他也不是个事儿,他若不将你当自己人,几时才能放下警惕来。”
  谢元嘉看也懒得看他,“我也想看看,这位夏大人还有些什么手段啊。京城来的人,他总该格外费力讨好些罢。太容易了岂不是令人生疑。”
  “随你。”谢行之丹凤眼似笑非笑,“我在渡口可摸着线索了,等我回京领赏时,你可不要嫉妒。”
  谢元嘉瞥他一眼,忽然捉起他一缕头发,捻在手指间,几缕银丝在夕阳下泛着光,“你还是先将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好些。可别连累了我。”
  谢行之的头发被她拽在手里,他顺势凑近,“我自己染得不牢靠,妻主帮我?也省得被发现了。”
  谢元嘉挑眉,“那你倒说说,你发现什么了。”
  “你就不觉着奇怪么,我们在这扬州知府住了这么些日子,怎么没见着主母。”
  谢元嘉心神一动,“难道她才是背后的关键?”
  “没错,这位夏大人惧内。虽说身有五品官身,但其实辖制于妻子卢雅茹,卢氏呢,看起来好像是个深闺妇人,实际上背地里控制着整个漕帮,漕帮头目周虎与她关系匪浅,听说拜她做了义母。海贸司副使卢雅沫,是她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谢元嘉冷笑,“那扬州,乃至整个渡口的海运,岂不是t都成为她卢家的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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