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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谢行之神色复杂,眼中有一分谢绍安看不懂的悲凉:“别说她根本不是你妹妹。即便是,她也只会选择做我母皇的女儿。骗你,不为别的,只为讨我母皇欢心而已。”
  谢元嘉眸子雪亮,沉默地望着谢绍安。
  谢绍安便知,谢行之说得对极了。
  他荒谬地大笑出声,面上两行清泪落下,“不是,怎么可能不是呢,我的妹妹,是来之啊——”
  谢元嘉道:“你的妹妹来之,早已死在废太子府覆灭的那年了。东宫的臣属,只顾带着你这唯一的子嗣逃命,她和云眷,被扔在了身后。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她此刻心上也似压起一块巨石,沉重得不像样子。也许是为那个和自己一样名字的女孩哀悼。
  “母皇在我及笄那年给我赐字来之,也许是希t望,我能将她的那份一起活了。毕竟,他们曾是那么要好的亲兄妹。但你的妹妹来之,当真已经夭折了。”
  谢绍安愣了半晌,眼神空茫,好似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喘不上气来。
  他眼底的光一瞬间熄灭,随之燃起的,却是癫狂,笑声断断续续,像野兽低沉的哀嚎。
  他支撑不住地跌在地上,涕泪横流,“原来如此……竟是如此……竟是,竟是我害了她。”
  谢绍安仰头,目光死死黏着谢元嘉,眼泪与笑交织,狰狞而可怖,“你不是……你从来不是……可孤偏偏认定了你,偏偏舍不得放手,偏偏……宁愿一切都是假的,也要你陪着我。”
  他的声音发颤,双手攥住了自己心口,指节发白,“你说她死了,那我这些年算什么?守着一枚玉麒麟,一句谎言,一点温情,就撑到今日……哈哈哈——”
  谢元嘉不忍再看,抬脚离去。
  “抱歉。我骗了你。”
  歉意散在风里,无济于事。
  第87章 凛冬(一)
  谢元嘉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衣袂为风吹起,她一步都未曾回头。
  谢绍安瘫坐在地,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萧策冷眼旁观,吩咐手下人:“将他带下去,严加看守,万不能有损。此人当待归京后,由陛下亲自处置。”
  两名护卫领命,正要动手,谢绍安猛地挣开,困兽般咬牙切齿,偏又力竭得几近晕厥,“滚开,孤,孤还没输,容不得你们放肆……”
  萧策眼中带着些怜悯,他道:“陛下英明在上,我大宁这些年来政通人和,你本该知道,你所谋之事,从一开始就不会成功。”
  谢绍安喘息急促,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地面,他忽而笑起,仿若啼血,犹如自言自语,“……如果说一开始,我想的还是要如何为父亲报仇,如何令皇室回归正统,后来,我只剩下那唯一的,一个心愿。”
  他望着谢元嘉离去的方向。
  她骗了他,他本该恨她入骨,但恨意之中,却竟夹杂着一丝庆幸。
  庆幸她不是。她不是,那他们或许,有另一种,令他更兴奋的可能。
  因为这一丝庆幸,他又更深地厌恶和痛恨自己。
  萧策瞧出他的心思,眼中带了嫌恶,“即便是大殿下骗你的,但彼时你尚且以为她是你的妹妹,心中怎会生出这般的不伦之情,还罔顾礼法,与她有肌肤之亲。”
  谢绍安闻言,眸中茫然,“与谁有肌肤之亲?”
  萧策惊讶,“你难道不是——”
  谢绍安冷笑,“可笑。别说碍着兄妹身份,即便如今,她心中念着你,我如何得以亲近?她待我是欺瞒利用,待你却是赤忱,你却在背后疑心于她。萧策,你也不配站在她身边。”
  萧策沉默,如果不是谢绍安,那又是谁。
  他心中悄然划过一人的影子,大惊。
  不,不,怎么可能呢,他们是亲姐弟。
  但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吵闹:她不是。你明知道。当年,是你在义父的剑锋下保住她的。
  萧策骤然心乱了。
  谢绍安何等察言观色的高手,见他神色有异,忽而勾起唇角,“看来元嘉待你,也并不很专心。”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有趣啊,有趣,我可要好好活着,往后想来,好戏不断——”
  萧策的手指在袖中紧攥成拳,指节发白。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被挑衅、被揭穿,皮下的血肉已被搅得天翻地覆。
  可是他没有动,他只垂着眼睫,沉默,面上仍是那副平稳冷淡的神情,心却一寸寸崩裂开来,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一团看不见的黑雾里。
  有沈秋水多年暗中积累的实证,又有谢元嘉这些日子多方探查,扬州贪腐案很快以摧枯拉朽之势有了进展。
  参与贪腐案的官员,或贬或杀,端看涉案深浅。
  谢元嘉此次有心清理官场蠹虫,铁面无私,不论自京城飞来多少求情书信,她一概置之不理,大刀阔斧地整顿风气。
  晏帝对此大加赞赏,特意派人送来口信,鼓励谢元嘉大可放手去做。
  谢元嘉于是愈发放开手脚,甚至奏请晏帝,在扬州加开一场科举,只取本地寒门之士,以期补缺,也免耽误扬州公务的正常运行。
  晏帝无有不准,当即应允。
  扬州本属天下才子汇聚之地,取士轻而易举,更有许多知晓内情者投递诉状,不论贪腐大小,凡有涉及,皆要追讨赃款,依律处置。
  故而谢元嘉这些日子极忙,常常白日黑夜地忙着,不觉时日流逝。
  直到这日早起时,她感到一阵凛冽的寒气,谢元嘉推开窗一看,竟是下雪了,她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到扬州也快三个月了。
  初雪纷纷扬扬,穿庭绕树,宛若飞花。江南的雪比之京城,要婉约细腻许多,谢元嘉凝视着窗外飞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策替她披上风毛大氅,“涉贪墨的一百三十二名官员已有名册,也都查有实证,新考取士的结果今日也将放榜,相信扬州的形势很快就会明朗起来,不日就能结案,殿下也能回京领赏。可怎么瞧着殿下,并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谢元嘉紧了紧衣裳:“我也不知道。”
  萧策猜道:“是因为谢绍安吗?”
  他宽慰道:“他是逆党,殿下骗取他的信任,兵不血刃地解决掉此事,能避免更大的牺牲,殿下不该为此自责。”
  谢元嘉不欲再在此事上与他深谈,只是笑了笑,“你正好提醒我了,初雪寒梅盛开,正好邀请那新中举的一百五十名才子前来赏花罢。孤也正好见一见他们。沈大人近来为了这桩大案也辛苦了,也算是,我们离开扬州前的庆功宴了。”
  萧策见她不想谈,也就不纠缠,应是,自去安排了。
  夏松之前贪墨不少,知府府邸修得阔大,西边的暖阁专为冬日所备,景致甚好,帘外能见江面浩渺,冰雪初覆,天地一片素白。
  暖阁中早已备下铜炉,炉火噼啪,暗香缭绕,温热扑面。几案铺设湘锦,错落摆着冬日里极稀罕的新鲜果品与精巧小馔,盛在白瓷玉盏之中,处处彰显着天家富贵。
  此次多从寒门取士,大多是头次见此富贵景象,有些激动得脸都红了,有相识的互相恭贺:“如今可真是熬出头来了,往后你我就要平步青云了。”
  也有人视此富贵如无物,面色寻常地坐下。
  谢元嘉在帘后,细细观察一番后,方打帘走出。
  丹墨道:“大殿下到——”
  众学子纷纷起身,“恭迎大殿下——”
  谢元嘉着一袭朱红广袖长裳,绢面织有暗金龙纹,外罩绛红织金半臂,肩头披着白狐毛,毛色雪亮,衬得朱裳华灿。腰束赤金宫绦,白玉双环禁步压着裙边,步履轻移间,环佩作响。
  她眉目艳丽,身着盛装愈发明艳夺目。萧策重甲持剑站在她身后,肃穆扫视众人。
  谢元嘉道:“诸位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英杰才子,快快请起,今日召大家前来呢,一是庆贺诸位得了功名,二来,也叫孤认识诸位一番,往后扬州的重担,就压在诸位肩上了。”
  她温言细语,笑容亲切柔和,微微倾身向着众人,宛如神女泽被众生,倒叫众人一时之间放下了戒备之心,大着胆子开始与她攀谈起来。
  有人拱手作揖,语带激动:“殿下仁德,必能庇佑扬州黎庶。”
  也有人乘着酒意,才思泉涌,低声吟咏新作诗句,引来身旁几位学子击节称叹。
  却也有人忽然走出,说尽扫兴之言:“我等得陛下与殿下恩德,也存济世报国之心,愿还扬州一片清明官场。但臣今日到此,方觉扬州官场贪污之风何以屡禁不止,殿下可否听我一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不免有人窃窃私语,“这大好的日子,说这样的话做什么?”
  谢元嘉微笑着看此人,见其生得面目清秀,眉宇间似有风雷之声,她柔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面上并无惧色,拱手一揖,朗声回答:“臣江都人氏,陆清徽。自幼读书,不求显达,唯求明心见性。今赖陛下圣恩,得以一展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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