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先后跟进屋的月悬几人听得一头雾水,无心忍不住问道:“师……夏姨,您在说谁呀?”
李乘风遣退屋里的下人,然后才对他们说道:“你们可听说过玉音这个人?”
闻言,四个徒弟均神色微动,显然都有所耳闻。
无心想到师娘刚才的话,试探着说道:“玉音……您是说那位,前朝的第一美人,玉音公主?”
这个名字,对在场所有人来说,已经十分久远了,距今已跨越了两次王朝更迭,留下的多是些关于这位公主倾世容颜的缥缈传说。
但身处清明司,他们接触的密档卷宗远超常人,自然也知道一些被时光掩埋的皇室秘辛。
比如这位玉音公主虽然盛名在外,但其实并非皇室子孙,而是当时盛宠一时的瑾贵妃带进宫的女儿,因才情容貌冠绝天下,被当时的皇帝破格封为公主。
海棠说道:“可是,我听说前朝覆灭之时,这位玉音公主跟当时的太子一同失踪了,距今已有……三十余年了吧?”
“不错。”夏知春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依旧停在慕情脸上,“离开皇宫后,她隐姓埋名,辗转流离,直到二十年前……死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
无心忍不住追问:“夏姨,您认识她?”
夏知春眼中弥漫出淡淡的哀伤:“玉音……是我的姐姐。”
极少有人知晓,那位名动天下的玉音公主,还有一个亲妹妹。她们的父亲早逝,一直跟着母亲一起生活,后来母亲被南巡的皇帝看上,带回了宫中。
作为妹妹的夏知春很小就展现出很高的医学兴趣和天赋,早早入瑶光谷修习,而姐姐玉音则随母亲踏入深宫,命运从此分岔。
前朝倾覆后,姐妹俩也曾有过寥寥数面,每一次都如同惊鸿掠影,匆匆而别,最终天人永隔。
这个消息让几人颇为意外,面面相觑片刻,没敢发表什么看法。
“她……难道是玉音公主的女儿?”月悬微皱起眉头。
夏知春却缓缓摇头,带着更深的困惑:“玉音,确实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惜,那孩子在她去世前两年便夭折了,当时已有五岁多的年纪。”
夭折的女儿与眼前豆蔻年华的慕情,显然有着很大的年龄差异。
“兴许……后来您不知道的时候,她又生了一个呢?”无心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耳中。
众人没有反驳,心里都存了这个可能。
李乘风嘱咐道:“此事颇为敏感,你们断不可向任何人说起。”
在场的几人都没有傻子,纷纷点头应是。
玉音公主虽然并非皇室血脉,可当初她与前朝太子一同失踪……她的女儿,有没有可能也是前朝太子的女儿?
若真是如此,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一切等她醒了再说吧。”夏知春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箱,动作恢复了医者的沉稳,“听说莫师兄也在京城,请他也过来一趟吧,我需要与他商议。”
为免打扰她诊治,众人依次退出房间,月悬留在最后。
他回头看向床上依旧沉睡的少女,忍不住低声问道:“您……可有把握?”
夏知春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
“这丫头神魂受创,更有一股阴邪之力缠绕着她的心脉和意识,因而无法醒来。不过……我修习渡厄针法数十年,或可一试。”
见月悬神色微松,她嘴角才露出点笑意:“放心吧。倒是你,观你气色,比这丫头好不了多少。回去好生歇息,说不定一觉醒来,她便醒了。”
月悬知她对自己的爱护之心,郑重道谢,这才退了出去。
慕情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早晨。她眼皮沉重地动了动,缓缓睁开,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
朦朦胧胧间,她感觉到床边坐着一个妇人,面容有些熟悉,怔怔地看了片刻,一个称呼几乎是脱口而出:
“……夏姨?”
“你终于醒了。”夏知春脸上露出笑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感觉如何?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慕情感觉自己的思绪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纱,迟缓而混沌。
她努力回想,片刻后,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微弱:“月悬师兄……他……还好吗?”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对她而言,楚岚院的危机,犹在眼前。
“他好得很。”夏知春笑了笑,语带调侃,“就是他那位老父亲,见不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颓丧样子,一大早就支使他出去办差了。”
慕情闻言,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好了,说说你吧。”夏知春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
“孩子,你……可是玉音的女儿?”
“玉音?”慕情第二次听到这个人名,茫然地摇了摇头:“……玉音……是谁?”
夏知春眉头微微皱起,又问了她知不知道锁骨下的印记和她的身世来历。
慕情还是茫然摇头,说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内容,也都是之前夏知春已经知道的。如同隔靴搔痒,触及不到问题核心。
夏知春叹气:“……罢了,你先好好修养身体。”
此事急也急不来,两人聊了没两句,慕情又疲累地昏睡了过去。她这一次受伤病重,元气大伤,虽已醒来却依旧虚弱。
接下来的日子,她大多时间都在静养,连房门都很少踏出。但人好歹是醒了过来,王府中略显紧张的氛围一松,总算是能专心筹备即将到来的年节。
夏知春已多年未曾踏足王府,此番为了照顾慕情,竟破例留了下来,与他们一同度过了一个难得的、充满团圆烟火气的热闹新年。
这些时日,王府上下,都对慕情关怀备至,嘘寒问暖。月悬每日雷打不动地抽空来看望慕情两次。
每一次,他都不空手而来,有时是一盒新出炉、造型精致的点心,有时是一本新淘来的志怪杂谈,或是一枝带雪寒梅。
东西或许不贵重,却都透着用心,但因为其他师兄师姐也常来看望,慕情在这样众星捧月般的温暖里,倒也没觉出什么特别的不同来,只当是病后大家格外爱护她。
唯有她身上的那个黑色印记,始终没有眉目。
夏知春与莫医师翻阅了无数典籍,甚至动用了瑶光谷的部分渠道,依旧查不到任何确切的线索。
过了正月十五元宵,凛冬的寒意似乎被节日的暖意驱散了几分,空气中隐约透出一点春的气息。
慕情在暖阁里闷了太久,如同渴望阳光雨露的幼苗,便趁着这日天气晴好,央了海棠师姐带她一同外出。
海棠要去京郊办点事儿,地点在城外一处偏僻的街巷,不敢让她劳心费力,只让她在附近随意走走散心。
慕情便戴了一顶轻纱帷帽,独自在这片贫民聚居的街巷中闲逛。
这里房屋低矮,道路狭窄,生活气息浓烈却也带着几分杂乱,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吆喝声、鸡犬相闻之声交织在一起,充满市井烟火气。
巷子口有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
树下的沙土地被无数脚丫踩踏得光滑细腻,十来个衣衫打着补丁的孩子正在那里追逐嬉戏。
慕情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唯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独自蹲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玩,其他人也不搭理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想了想,走上前去,就见那孩子手拿一根枯枝,专注地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
那线条虽然稚拙,却充满了天真童趣。
“画什么呢?”慕情蹲下身,隔着帷帽轻纱,笑着问道。
小男孩闻声抬头,露出一张黝黑却笑容灿烂的小脸,丝毫没有孤僻之感。
“我在画小狗。”他眼睛亮晶晶的,乐呵呵地邀请道:“大姐姐,一起玩呀!”
他说的是官话,但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想来是刚随家中长辈入京不久,难怪受到其他孩子的排挤。
慕情被他的笑容感染,也笑着应了声“好”,随手捡起另一根小树枝。
她本打算随意画些花草猫狗,然而心思转动间,近些日子萦绕心头的困扰,竟在不经意间,随着她的手腕动作,被清晰地勾勒在了沙地上。
虽然模糊残缺,但那独特的线条形态,正是她身上那个诡异的黑色咒印。
等她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时,不禁无奈一笑,有些懊恼。
她正想用树枝将那不祥的图案抹去,改画些别的,旁边一直埋头画自己大作的小男孩却正好抬起头,好奇地瞥见了她的动作和她面前的沙画。
小男孩歪着脑袋,盯着那残缺的图案看了两眼,小眉头嫌弃地皱起,直言不讳:
“好丑啊!姐姐你怎么不画完它?”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自己手里的树枝,在慕情画的那团线条上飞快地添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