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来电人竟然是曾同住一间病房的大娘,不知从哪下的手,她扒出小辈的号码,远隔数里与青年伴侣商量相约饭局的时间地点。
  她是个闲不住的急性子,讲起通话缘由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说她问儿子要来端玉的联系方式,大清早就发了微信好友申请,结果九点多还没等着通过,这才不加预告打电话过来。
  并未留给对方解释的机会,大娘嘴皮子上下一碰,一股脑儿吐出期望聚会的餐厅选址。
  她边客气地为打扰小两口休闲时光道歉,边兴冲冲问两人有无推荐的餐馆,有无忌口与特殊要求。
  话题进行到中途,端玉找了片干净的桌面,将手机平放于其上打开免提,示意周岚生共同倾听通话内容。
  后者灵魂出窍般的状态没能被一通电话彻底终结,好在有所缓解。他眨动双眼,面部肌肉稍显松懈,茫然的目光笼住妻子,再朝手机落下。
  “所以我们去吗?”
  以工作安排还不确定为由,端玉机智地请大娘稍候几天。她退出手机通话结束的界面,赶紧同意大娘加自己为微信好友,并且问丈夫:“下下周礼拜天,你有空吗?”
  “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都在,餐馆听起来主要做家常菜,你应该不讨厌吧?”
  “不、我不讨厌,”周岚生像是掌握说话这门技巧没多久,语气有些古怪,“你不……你愿意去吗?”
  “啊?我也没什么不去的理由,反正这算人情往来嘛。”端玉故作老成,露出微笑,可惜开裂的面皮使她的笑容七零八落。
  她观察力卓绝,发现丈夫瞄向自己没啃完的生骨肉,立刻会意:“虽然在餐厅吃不了什么,但你不用替我操心,现在我没必要瞒着你,不至于忍饥挨饿。”
  触手轻轻描摹男人下颌的轮廓,盲人摸象一般抚过他嘴角、鼻梁再到眉梢,往上揉乱他的头发,仿佛对待家养的小动物。
  “那你就是决定去了?”端玉把丈夫的左手五指裹进掌心,“快吃早饭吧,你的鸡蛋都变凉了。”
  短时间内,鸡蛋变凉不影响可食用性,周岚生漫无边际地想,他纷乱的思维由此联想到端玉口中的卵。
  当下他侧躺在床上,依旧甩不开小腹内别扭的凉意。仿佛器官被挖了个洞填入一块半融的冰,体温却无法进一步捂化它。
  “你的心跳得很快。”妻子如是提醒道。
  她的脑袋抵在周岚生胸前,一条手臂连同三五触手环抱他的肩背,另一条则如蛇蜕下的皮,被她压在躯干下。
  “你还没跟我说呢,”端玉对丈夫关怀备至,“你今天一整天有哪里难受吗?比方说卵所在的地方?”触手摩蹭后者睡衣下的皮肤。
  “……有点冰。”周岚生诚实作答。
  站在上帝视角,他不能理解自己心无芥蒂与端玉同床共眠的行为,幸亏体内的卵以压倒性的优势粉碎他的世界观,让他没空思考杂七杂八的事项。
  “但是不痛吧?”
  触手捆绑他的四肢,端玉的手掌向下挪,覆盖人类温暖的肌肤:“我有个问题,要是我直接伸手进去探查卵的状态,你会不会当场死掉啊?”
  第27章
  指腹按住裸/露的皮肉,如同天真孩童预备碾碎一只昆虫的肚子。端玉深深吸了口气,她整张脸贴着轻薄的布料,嗅觉被不止植物的气息填满,体温随后捂暖她的面颊。
  “就像这样。”她说, 指甲盖里钻出尖刺般的黑色丝线, 直冲手底下柔韧的肌肉而去。
  刹那间,它们戳进毛孔穿透表皮。
  只来得及感到小腹一凉,尖锐的剧痛以腹部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周岚生瞪大眼睛。
  但触手没为他预留后撤的余地,宛如巨蜥的尾巴伸过来,死命绞紧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窄腰,几乎推着周岚生整个身体往端玉手上靠。
  “别动。”
  胸前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女人的脸从下方扑进眼帘。端玉黑亮的眼睛反射光点,光来自床头柜上的台灯,映照她标致的五官。
  她没有张嘴,然而她的声音敲打周岚生的耳膜:“你的表皮下面有几层紧实的膜,也有一些柔软松散的区域,再往里是你的内脏吗?”
  “别再……”周岚生不敢收缩肌肉,也无法放松,他良久才辨认出自己的嗓音, “别继续往里了。”
  纤细锐利的东西捅入体内,体感极其诡谲,像迎面摔倒在张牙舞爪的仙人球上,又像根根长针不疾不徐地刺破皮囊。
  心脏眼看就要撞断肋骨,周岚生屏住呼吸,四肢僵得发麻,他瞧不见自己的表情,被迫容忍妻子的触手揉按眼睑。
  触手化成的丝线依言停止探索,端玉没吭声,目光粘稠不明,犹如糖浆把丈夫的面庞浸泡其中,致使后者顿生窒息感,血液迅速逃离四肢末端。
  “你害怕我吗?”
  足足十秒过去,黑眼睛中央翻涌着触须的海洋,端玉维持手掌贴附皮肉的姿势,缓慢起身按平丈夫的肩膀,居高临下地注视他。
  “你很害怕我吗?”她执着地追问,触手像条舌头舔舐对方的侧脸,“还是说你生气了?但你没有离开我。”
  一头长发垂落,如蛛网罩住周岚生的视野,端玉尽力放缓语气:“我能感觉到卵,它还活着,它需要你,我也一样。”
  “你这样看着我,说明你会因为被我探进腹部死亡,对吧?人类用来保护要害的组织太浅了,我等下就抽出来……呃,嗯,我之前没问过,你在自己身上闻到过什么气味吗?”
  交流主题突兀的转折令周岚生怀疑听力,他差点遗忘下腹内外有多疼。
  眼睛眨了几次,睫毛上下翻飞,露出主人困惑迷蒙的眼神:“什么气味?”
  “香味,不过不是你的洗衣液和柔顺剂。”
  所谓草木本味提不起端玉的兴趣,她没有闻一截发霉木头的癖好。
  反而丈夫自身时隐时现的香气引诱欲望咬钩,端玉禁不住想更加粗暴,想揉搓、碾压、撕裂乃至吞食眼前这副身体。
  她道不清其中缘由,仿佛这种想法产生于既定的规则之下。
  某种规则害她失控,明明事先对自己三令五申,绝不能害得丈夫二进手术室,然而就在上一秒,端玉险些无视伴侣的推拒,指使触手彻底破开外皮探访暖洋洋的腹腔。
  人体内陈列着哪些脏器?和动物有什么分别吗?
  很久以前端玉还没给自己取名字,她囫囵吞枣似的咽下肢体躯干,失去借助实物考察的机遇。
  此时此刻,她希望访问被肌肤掩盖的内在,看看自己未来的后代将如何成长,顺便触碰丈夫同外表一般火热的血肉。
  认真去闻便隐匿不见的味道淡淡缭绕着,端玉凝神,望向身下人漂亮的褐色眼睛。
  她收回指尖触手的速度慢于蜗牛行进,边观察苍白面容上隐忍的情绪变化,端玉盘算着能不能先稍微取出一点血。
  主要原因在取走某块内脏恐怕不现实。虽然一定很美味,但端玉拿不准它们对丈夫有多大意义。
  比如心脏成天只懂扑腾乱跳,却属于人类的命门,出点小问题也得上医院挂号,这还是病房里大娘朝端玉科普的。
  可血液呢?流失几滴血夺不走人的性命,人们不是管献血的行为叫做公益事业吗?
  被推进床垫的丈夫咬牙闷哼,他上下唇不见血色,额角沁出汗水,包裹绷带的右手压着胸口,左手抓握端玉抚摸他的触手,由于无力,倒显得像他主动把触手凑近自己的肩颈。
  微不足道的血液被端玉带出皮下组织,衣摆朝上掀起,没遮住腹肌间丝丝血迹。
  胸膛瞬间大幅抬高又下降,带动腹部起起落落,于是一滴鲜血受重力左右,滑过肌肉轮廓形成的缝隙,为床单染上一抹红。
  鲜红与浅色床单对比强烈,也衬托周岚生的肤色,他好像终年不晒太阳似的,哪里都白,通常状况下除了嘴唇,能浮起微红的仅剩腿/间隐秘的入口。
  “你闻得见吗?你的气味,”端玉好几条触手压制丈夫的腿,她头颅低垂,“闻不见也没关系,不过我喜欢这种气味。”
  胃囊适时发来控诉,抱怨端玉任由良机溜走。已经吃过晚饭了,她不为所动地想,伸手蘸取皮肤表面的血迹,从脑后放出舌头仔细舔干净。
  卵被如此温暖的血包裹,想必过得不错,端玉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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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算什么程度的伤口?”端玉抱着家用医药箱问。
  “皮外伤,不严重,”周岚生镇定地应答,“不用额外处理的。”
  他单手替土豆削皮,削皮器却不慎割到手指,锋利的刃口划破指尖,血当即滴落。
  端玉迈进厨房一看,慌慌张张找来纱布,以及消毒用的酒精碘酒,她的丈夫倒是面无波澜,用卫生纸吸干血珠,贴了层创可贴便继续备菜。
  “只有你吃土豆没错,不过你还是放下让我来吧,当心真的受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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