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洛茗差点忘了这茬。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要做舅舅了!”他兴奋地捶了裴瑛肩膀一拳。
  “先别高兴得太早,”裴瑛的声音却冷了下来,“郎中说胎像不稳, 有凶险。”
  “怎会如此?!”洛茗的反应与林侃之如出一辙, 满心的欢喜瞬间被担忧取代。
  “我来便是想告诉你, 林侃之租赁的住处逼仄,给不了阿芙足够的条件养胎。我打算接他们到裴府去住。”
  裴瑛拜相之后, 女帝本欲赐他一座更为气派恢弘的宅邸,却被他婉拒了。他习惯了裴府,只是当年热闹非凡的府邸, 即便是修缮过后, 依然冷冷清清,只剩下他形单影只。
  “这……不太合适吧?”洛茗想都没想便拒绝了,阿芙已然有了自己的小家, 再借住在裴瑛府上,于理不合。
  裴瑛却道:“难道你想让阿芙冒小产的风险吗?”
  这一问,直击洛茗的软肋。他这个做兄长的,最关心的莫过于妹妹的健康。
  洛茗语气软了下来:“那也得问过阿芙和她夫君的意见,我做不了主。”
  “你不反对,那便这么定了。”裴瑛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洛茗叫住他,犹豫问出口,“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裴瑛的背影微微一滞,回头道:“重要吗?都过去了。”
  “也是,凡事向前看。”洛茗唏嘘感慨。
  裴瑛看了一眼洛茗身后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的前厅:“你呢,要不要也搬回裴府?”
  洛茗苦笑摇头:“我这儿一大家子人呢,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送走裴瑛,洛茗立在门口,思绪万千。他总觉得裴瑛与从前相比,心性变了许多,冷硬得像块石头。
  但转念一想,若不像块石头般坚硬顽强,又怎么可能做到蛰伏这么多年的时间,一步步从泥泞中杀回长安呢?
  洛茗若有所思地回到房中,妻子徐玉露还未睡下,随口问了句:“谁啊,深更半夜的?”
  洛茗看了她一眼,道:“是裴瑛。”
  徐玉露自然知道裴瑛回来了。徐家被抄家,很难说背后没有他的手笔。
  只是再回首,她竟很难理解自己当初为何会对他那般痴迷。
  “哦。”她的语气平淡至极。
  见妻子反应冷淡,洛茗倒有些好奇了:“不说点别的?”
  徐玉露睨他一眼:“上次不是都把话说清楚了,你还想我说什么?睡觉!”
  说着,不顾还站在地上的洛茗,自顾自地吹灭了烛火,钻进了被窝。
  洛茗自嘲一笑,自家夫人的脾气,还真是几年如一日的蛮横。
  他在黑暗中脱下衣衫,轻手轻脚地躺到了妻子身边。
  “你别离我太近了,”徐玉露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恼,“我怕我像昨日一般,又把你当成枕头了。”
  洛茗闻言往床沿挪了挪:“你最好说到做到。”
  “哼。”徐玉露故意侧身向内,她可不想再在洛茗面前丢一次人。
  谁知洛茗好好的睡到半夜,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作惊醒,可能是因为他的身子烫罢,黑暗中,他感觉到妻子不停往他身上钻。
  洛茗无奈地睁开眼,月光下,妻子熟睡的脸庞全然没有白日里的骄横,洛茗心下忽地一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将人轻轻搂入了臂弯。
  她曾经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若不是那年动了歪心思,大概怎么也不会嫁给他吧,或许连看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如今,她却这般安然而依赖地依偎在自己的怀中。
  其实抛开她说话时总是不可一世的讨厌模样,她生得很美。
  柳叶眉,杏眼,精致小巧的鼻子,还有红嘟嘟的嘴唇,再往下……
  洛茗的脸蓦地一红,因为那处柔软,正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
  ……
  这还让他怎么睡?!
  洛茗脑中天人交战,直到寅时才好不容易压下躁动,重新睡了过去。
  翌日,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房间。徐玉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落入眼帘的,是男子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还有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
  徐玉露一时有些看呆了。
  待反应过来,这张好看的脸是她的夫君后,徐玉露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窃喜。
  她的夫君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从前,她一心一意想着裴瑛,其他的男子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愿。后来阴差阳错嫁给了洛茗,那些整日与她饮酒作乐的贵女们虽然背地里不知怎么编排她,可嘴上都羡慕她嫁了这么个俊朗的夫君。
  很久以后,徐玉露才意识到,原来她们说的不假。
  以前怎么没发现夫君长得这么俊呢?
  看到被她占了便宜的夫君还在熟睡,徐玉露偷笑,随后忍不住仰起头,在他唇边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被亲的人就倏然睁开了眼。
  意识到徐玉露对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洛茗看鬼似的看着她。
  徐玉露的脑袋再次“轰”地一声,为什么她每次干坏事都会被当场抓获?!
  “我……”徐玉露本想解释,但她很快转过弯来,理直气壮地说,“看我做什么?我亲一下我夫君怎么了?犯法吗?!”
  听到徐玉露的一番辩解,洛茗本就红得跟火烧似的脸更烫了,他手忙脚乱地爬下床,穿戴好衣衫,逃也似的出了房门。
  徐玉露看着洛茗这幅落荒而逃的样子,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
  平时装得很厉害的样子,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他先害羞?
  *
  洛芙自被诊出有孕后,便被林侃之当成了易碎的珍宝,精心保护起来。什么活计都不让她干,整日不是躺着睡觉,就是起来用膳、喝药。
  连云团也被翠微抱走了,生怕它一不小心跳到阿芙的肚子上。
  百无聊赖的洛芙每日最盼着的,就是夫君能早些回来陪她说说话。可是林侃之初入官场,难免要交际应酬,近来回来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晩。
  十月底,秋风渐凉。洛芙实在在床上躺得身子都要发霉了,坚持要出去晒晒太阳。
  翠微和雪绡只得小心地扶着洛芙到狭窄的院子里,将毯子盖得严严实实,确保娘子吹不到一点儿风才放心。
  洛芙随手捡了一本在角落积灰的话本子,在日头下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以前她不爱看书,自从被“严加保护”之后,反而觉得看书有意思起来了。
  话本讲的是一名书生遇到青楼名妓的爱情故事,两人的爱情可歌可泣。
  就在洛芙读得入神时,瞥见眼角出现了一双男子的六合靴,洛芙惊喜万分。
  “夫君,你回……”话音未落,洛芙抬眸看清了眼前之人,并不是她的夫君林侃之。
  而是消失多年的裴瑛。
  洛芙手中的话本子滑落掉地,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洛芙揉了揉眼睛,却见裴哥哥的脸上闪过一丝熟悉的笑意。
  “是我,阿芙,你不是在做梦。”裴瑛的声音带着缱绻的温柔。
  洛芙扯开身上的毯子,一步步走向裴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没死……”洛芙伸出手,想要抚向裴瑛的脸庞。
  但手伸至半空,她意识到自己已是他人妻,此行为不妥。
  正要收回时,裴瑛的大手却包裹住了她的手,将其轻轻贴在自己的右颊上。
  “是我,阿芙,我回来了。”
  洛芙喜极而泣,呜咽着收回手,拭去脸上的泪。
  “裴哥哥,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我去替完成我父亲未尽的遗愿,如今大仇得报,你阿兄没告诉你么?”
  洛芙摇摇头,她满心都是故人重逢的激动,并未在意阿兄为何没有告诉自己。
  “那太好了,你走后,我一直祈祷你能平安。看来老天听到了我的祈祷,你现在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阿芙你呢,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洛芙含笑点头,眼中还闪着晶莹的泪光:“我很好,我嫁人了,夫君待我很好,我还怀了他的孩子……”
  裴瑛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阴鸷,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看你气色并不好,是不是怀胎很辛苦?”
  “郎中说我的胎像凶险,需得好好静养才行。”洛芙叹了口气。
  裴瑛闻言,眉头紧锁。
  沉默间,洛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裴哥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洛芙转身进屋,从妆奁深处搜罗出一个信封,随后递到裴瑛面前:“裴哥哥,这是当年你留给我们的八百两银票,这些年我们都没动过,现在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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