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洛芙低垂着头, 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愧色。她并未做错甚么,可看到昔日的爱人这般痛色,心中仍似压了一块巨石, 沉甸甸的。
  林侃之其实早该明白, 早在阿芙假死却未曾选择前往剑南道寻他时, 他们之间便已结束了……只是,亲眼目睹曾经的结发妻子与旁人诞下孩子, 而他与阿芙的孩子却早已夭折,这份锥心之痛,让他如何能平静?
  洛茗见气氛凝重, 在林侃之肩上重重拍了几下,以示宽慰。
  屋内空气滞重, 徐玉露见状, 忙出言打破沉寂:“阿芙,你还不知道罢?你已经当姑姑了!”
  洛芙灰暗的面容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神色:“当真?!”
  “自然当真,”徐玉露含笑点头, “只不过此次路途遥远, 不好带他一起。对了, 扶光如今四岁半了,只比野娜小了一个月。”
  “扶光, 真好听的名字!”洛芙眼中闪烁着光芒,“野娜一定会喜欢弟弟的!”
  气氛渐缓,几人正聊得热络, 忽听米娜兴冲冲地闯进来:“大军回城了!”
  洛芙“蹭”地站起身, 眼中满是急切:“我们一起去迎接他们!”
  然而,阿兄的脸色却十分微妙。
  “怎么了?”洛芙迟疑问道,一颗心不安地跳动起来。
  她忽然回过神来, 好端端的,裴瑛为何会写信给阿兄,叫他带她回长安?他自己呢?以他一贯的作风,他绝不会愿意假他人之手,除非……
  “阿芙,你有所不知,”洛茗神色凝重,“安西的邸报传回长安,据说……”
  “甚么?”洛芙的心猛地一沉,隐隐意识到有甚么大事发生。
  “裴瑛在与突厥首领阿史那的生死之战中,不惜与其同归于尽。两人齐齐被掩埋在雪崩之中,阿史那气绝身亡,裴瑛虽被及时赶到的部下寻到,但……”
  “但甚么?”洛芙的声音已带上毫不掩饰的惊慌。
  “他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陛下为此事,已好长一段时日上朝都无精打采。”
  洛芙的心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急急地往外奔去,林侃之在背后忍不住喊道:“阿芙!”
  洛芙的脚步顿了,回头看他。
  “阿芙,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林侃之的脸上是卑微的乞求。
  洛芙闻言,对他露出一个从前常有的笑,只是那笑容却无端地夹杂着苦涩的味道。
  “林郞,我们回不去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林侃之仿佛浑身的力气被抽干,跌坐在椅上。
  洛芙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朝都护府疾步而去。
  此刻,龟兹城的大街小巷到处挤满了迎接将士凯旋的百姓,唯有洛芙逆着人潮,艰难地往反方向而去。
  行进的队伍中,一名高大魁梧的胡人男子立刻认出了她,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朝她伸来:“阿芙姐姐!”
  洛芙险些被吓一跳,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竟是帛蒲,几月不见,他好像长大了许多。
  “姐姐,你要去哪儿?”帛蒲见洛芙被人群推搡,面露担忧。
  “我去都护府。”洛芙的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帛蒲的手一松,他知道,姐姐是要去见那个男子。可是,他听说,那人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死了。
  但是阿芙姐姐想做的事,他从来不会阻拦。
  “姐姐,我陪你去。”帛蒲跟领队的长官说了几句,随后回过身,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小道,洛芙得以用更快的速度朝都护府去。
  洛芙一路神色急切,直到真的来到都护府门前,她忽地退缩了。
  一个恐惧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万一,万一裴瑛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她从没想过他会死。他从来是那般运筹帷幄、机关算尽,为何会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境……
  “姐姐……”帛蒲很想告诉她,自己在战场上立了功,很快就会有丰厚的赏赐,可以将被战火摧毁的家重新修缮一番,甚至换一个更大更好的房子。
  可是他知道,姐姐此刻没有心思听这些。她只对他道了声谢,随后便步入了都护府。
  一路上,竟无一人拦她。府中上下谁人不知,这名绝色女子是裴相公放在心尖上的人?只是,裴相如今……
  洛芙素手搭在裴瑛的房门上,指尖冰凉。她深吸几口气,随后缓缓推开了门。
  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一股浓重的汤药味扑面而来,苦涩得让她舌根发麻。
  洛芙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沉重。远远就看到裴瑛的床榻前围满了人,其中一名白须太医还分外眼熟。
  只听那太医长吁短叹:“此番,真的要看天意了!”
  洛芙走近,总算回忆起这位太医的名讳:“罗太医?”
  罗太医闻声望去,待看清眼前之人,他险些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洛……洛娘子?!你……你不是五年前……”罗太医一时惊讶得舌头都打了结。
  “说来话长,”洛芙顾不上解释太多,眼神只落在床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裴瑛……他怎么样了?”
  他的眉头无意识地皱着,想必是很痛罢。
  罗太医连连摇头:“裴相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失血过多,又在雪地里冻了许久。没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最好的药都用上了,但甚么时候能苏醒,谁也说不准……”
  听着听着,洛芙的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一旁众人识趣地退下了。
  洛芙怔怔地看着裴瑛,他的肤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吓人。他的衣衫被剪破,能看到他的胸口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绑带,洛芙不敢想那下面的伤口该有多深。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放在绑带上,指尖微微颤抖:“裴瑛,疼吗?”
  无人应答,好一会儿,洛芙忽然带着哭腔骂道:“裴瑛,你就是个大骗子!明明是你说,活着回来就跟我把一切解释清楚。那你现在这样算甚么?一句话也没有,还惹我哭!”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滴落在雪白的绑带上,氤氲出一团湿润的水汽。
  屋内实在太过压抑,弥漫的汤药味让她几乎窒息,洛芙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忙抬手擦去泪痕,转身去打开房门,想去外头吸一口寒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打开门,洛芙发现罗太医仍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她。
  “洛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洛芙心下有些意外,但仍跟着罗太医来到了外头的长廊上。
  “洛娘子,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怀有身孕,还是老夫给您诊脉的,您还记得吗?”
  “记得。”洛芙的脸色有些冷,想必当年,罗太医多少也受了裴瑛的指使。
  “后来您的胎儿没保住,老夫也很遗憾……”罗太医叹了口气,“当年裴相私下常问老夫洛娘子胎像情况,得知洛娘子的胎儿撑不过三月后,裴相不许老夫对外透露。”
  洛芙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裴相当年要老夫尽全力保住您腹中胎儿,但实在是因为天性不足、胎像不稳,老夫也无能为力……洛娘子,抱歉。”
  洛芙攥紧的手指骤然松开。他竟还有过这个念头?
  洛芙错愕:“孩子保不住,难道不正好是他希望的吗?”
  罗太医连连摇头:“洛娘子怎会这样想?一开始,裴相就想全力保下您的孩子,只是后来实在无力回天……”
  “所以,他没有让你对我的孩子做任何手脚?”
  “医者仁心,老夫以命起誓,不曾做过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更何况在老夫看来,洛娘子您就是裴相心中最牵挂之人。否则当年那场大火,怎会让好端端的裴相从此患上吐血之症?”
  吐血症?洛芙猛然想起在窑厂被裴瑛抓到的那日,他说着说着就吐了一大口血,随后晕了过去……
  这病症,竟是从她假死脱身那日就发作了么……
  罗太医压低了声音:“裴相年轻时便吃了许多皮肉之苦,身子骨本就不好,若此次您能多关心关心裴相,或许他能逢凶化吉、早日醒来也说不准。”
  洛芙更加费解,皮肉之苦?他何时受过伤?
  罗太医言尽于此,摇头离去,留下洛芙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回廊上。
  直到她再度回到弥漫着汤药苦味的房间,洛芙依旧在回味着罗太医的话。
  身上的伤、吐血症、还有胸口那个骇人的伤口……她脑中回想着罗太医的话,一颗心砰砰直跳,鬼使神差的,洛芙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扒开他身上的衣衫。
  随着他上身的衣衫被洛芙尽数褪去,洛芙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身上那些张牙舞爪的浅粉色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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