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依稀记得自己的身体受了严重的致命伤,他如百年前预想的一样在所有条件及其后用自己活了千年的生区作为代价,补上时空长久以来的破洞,在视野被黑暗覆盖前他看见李雨卉的眼神,蹙起的眉眼、流泪的模样、悲伤忧惧的神情和优离如出一辙,他依稀记得在生命最后一刻和他说了什么,但究竟发生什么,他记不清了。
感觉到温暖的光亮照在他的眼皮上,夜光稍稍皱起眉,觉得有些刺眼的拿手挡了挡,而后他慢慢睁开眼,眼前所见的是他用来运输货物的马车上,角落放了不少买卖的商品跟药物,身下是木製的板面上面垫着一块软毛毯,那是优离有次打了几隻野兔后剥皮做成的。
夜光放下手闭起眼,轻轻吐了口气。这辆马车是他为了旅行准备的其中一样东西,对于行商有概念,论交易手腕千年的精灵非常有优势,因此他本来就盘算着做一个旅行商人,做些药物还有货物的买卖,他也如愿地上路,唯一不在预料内的是,他捡了了个奇怪的人类孩子。
说他是个孩子也不对,在人类的年纪里他算得上是青年,优离是他起的名,离在易经里是火,在第一次见到优离时救觉得这个孩子像是馀烬一样只剩一点温度,所以才给他一个火,希望这火是温柔不伤人的,所以给优字。
但这也只是夜光单方面的希望,他早就察觉优离那近乎执着的自毁倾向,在这三年的旅途中曾断断续续地和他提过自己的过去,虽然提及的很少,但是在那少少的话语间也能明白青年的扭曲从何而来。
他说自己习惯杀人,从懂事起他们的训练就是必须把杀人当成习惯,比起关心杀死的人他们必须想办法让自己在残酷的环境活下去。关于自己的事他说得太少,但是在这三年期间就算是夜光也能明白,青年说自己扭曲到底指的是什么。
优离是个温柔的人,他的温柔不是女子的温顺,也不是富人对穷人怜悯,他的温柔如同涓涓细水长流,像是高山长久存在的理所当然,他的温柔平静安稳,只要和他相处,就能明白这人的温柔是打自内心的本质。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无可救药的对杀人这件事无法自拔,甚至到了砍第一刀见血后便几乎压抑不住暴力的衝动,而每当这种情形出现时,一方面沉溺在残暴慾望中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深痛的厌恶。所以最后他只能扭曲自己。
青年不是沉默,而是不愿意说话,他不是没有情绪,而是不想让感情有任何波动,他致力于让自己像个死人,如同行尸走肉,即便一起旅行了一年,这种自我毁灭的行为也几乎没有改变。
除了这点之外,优离几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打猎炊事通通难不倒他,当初他说要做护卫也真的做得很好,每当有人要来行抢或是遇到盗贼,优离总是会默不作声地去收拾。一起旅行了一年多后,夜光就把这名奇怪的人类青年当成挚友了。
虽然夜光独自在人间游荡数百年,在此之前在故乡生活近千年,对他来说孤身一人早已习惯,但是自从有优离陪伴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也是有人能懂他。优离不是个多话的人,就算听不懂夜光在说什么也只是静静听着,这种真的被人重视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然后有天,仅因为对方的一句话,他就感觉到埋藏在内心的深沉孤寂终于被人碰触到了。踽踽独行在一无所有的黑暗千年,终于有一个人来到他身旁,平淡而理所当然地和他一同往前走。
他悄无声息的诞生,被故乡捨弃这些他都能平静接受,他十分明白自己是个瑕疵品,儘管被许多人类感谢,但他始终无法认同自己是必要的存在,直到认识优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重量。
在这三年期间,优离像是濒死的野兽失去活下去的意愿,他根本不防备任何人,这也让夜光非常轻易地走进他的心中。他碰触到优离心底的伤口,感觉到对方尝试着想要停下这种痛苦的毁灭循环,但是不这么做的话又无法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最后只能原地踏步,所以他只好有空就带他去认识植物,去河边听听流水声,如果经过森林,他甚至会带着青年鑽进里头,就这样在树木环绕鬱鬱葱葱的林里躺上一整天。
夜光给优离诉说他的故乡,告诉他流水的细语,跟他说风带来的传说,讲述星子的故事,带他听树木扑扑簌簌的声音,他原本只是想转移优离的注意力,不要让他一直关注在自我毁灭这件事,但意外带来很好的效果。
每当做这些事的时候,夜光感觉得出优离逐渐平静,好像原本不断往悬崖快速滚动的石头慢了下来,优离的话还是很少,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夜光说话,但是这样持续一年后,他发现优离慢慢开始有表情,虽然望着天空发呆的时候变多了,但是比起头一年那浑身的死寂,发呆的青年透露出的是种安定,这让夜光也放心不少。
他们一起旅行过很多地方,也停留在一些城镇,偶尔会在某些城里遇到些事情。如果只是普通的抢劫或事调戏民女,优离就会出手帮忙,除了一般的贸易,夜光偶尔也会替人看病,刚好遇到有悬赏优离会看情况接。一路行善让他们很快出了名,但可惜传言里讲的不是两名男子,而是一对夫妻,原因就是因为夜光太好看了,大部分人乍看之下都以为他是女性。而且谣言总是传得很快,当他们发现自己经过的城镇都对他们十分热情到令人困扰的地步时,平静的生活基本上已经非常遥远了。
有天晚上他们都睡不着,躺在马车旁看着天上的繁星,夜光想起这个困扰便说了,末了他还补了句:「人们几乎都是靠我的脸在认我们,你说我需要把脸挡起来吗?」
夜光到现在都还记得优离说了什么,这名平时话少但常常语出惊人的旅伴说:「我觉得你先把皮肤涂黑比较快,那边有木炭,你要吗?」
夜光立刻瞪了旁边躺着打哈欠的优离一眼,你知道他是认真在烦恼吗,难得跟你讨论下问题,结果你竟然跟他说风凉话,至不至于啊?
当时夜光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把旁边躺着的青年扔进不远处的石洞,他原本就觉得青年说话很毒了,惜字如金是很困扰,但是当他不惜字如金的时候夜光就想把人扔去给熊吃了。
虽然曾亲眼看过青年是怎么用陷阱跟把小刀把一隻野猪弄死,还毫发无伤地把猪杀掉丢到他面前的夜光觉得,区区一隻熊大概也奈何不了他,总之,夜光没把人扔去给熊当消夜,优离也没真的拿木炭给旁边的黑精灵。
到了下一个城镇后,优离去买了很好的薄丝绸,挑了上好的软竹自己做了加工,亲手编了顶斗笠,然后把几乎跟夜光等长的丝绸接在斗笠边上,中间留了条缝可以拨开伸手取物,当夜光带上时,那些丝绸就像是蚊帐一样将他的身行遮挡起来。这样一来外面的人只能看见戴着斗笠的人大致轮廓,而夜光却可以清楚看见外面。
虽然这样一来大部分人都会以为夜光是名女子,而且大部分时候上来攀谈的人都以为夜光是优离的妻子,但是至少他们有段时间的旅行还是很安稳的。
回忆起这三年的旅行,夜光望着车顶轻轻叹气。优离是个非常好的人,理所当然的温柔让人不自知的依赖,同时也是一个令人心疼的人。
「夜光,要到城里了。」坐在车前驾车的优离出声提醒,夜光坐起身后回道。
「找间旅社休息吧,我们的粮食该补了,也在这里赚些旅费吧。」夜光带起纱幕斗笠,在经过城门护卫谈问时下了车,走在车旁一同进城。
之后他们在这座城镇待了段时间,但实际上他们经歷的生活究竟是什么他都记不清了,只是这段时间他们过得很平稳,偶尔会有人来给他看病,大部分空间的时候夜光就写写书纪录些东西,优离也写,只是大部分的文字他都看不懂。
夏初的夜晚有些凉,两人间着没事的时候就到小院里喝酒赏月,平淡的生活没什么人打扰倒是很愜意。偶尔出城到附近的山里採药散心,大部分时候留在城里,偶尔有文人雅士听闻夜光的文学造诣前来讨教,或是一些研究药理的人来询问,只有优离和夜光两人时,有时对打练习武术,有时互相交流各自拥有的知识,他们的生活一直都非常悠哉安逸,在这里生活的他们都几乎忘却自己的身分,夜光忘了自己是精灵,优离也忘了自己是佣兵,就只是平平淡淡地生活。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真的有太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了,但是那样平静安稳如雨后温茶裊裊白烟的柔软感情却始终深刻在他心中,夜光甚至觉得,就这么生活下去也很好。
可是现在他有一个很头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