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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隔日,他们将别院的门锁好,啟程前往附近山林,在那里柱上一小段时间。优离的话依然少,刚开始去的几天没什么好转,夜光也很有耐心的陪着优离,有空就和他讲讲故事,没有的话就带他认识植物以及走访山坡。
  他知道优离认识很多植物,但是似乎都只有毒草居多,所以夜光专挑一些无害的植物,告诉他这是什么,然后和他说这些植物在某些人类族群里代表什么意思。儘管优离知识丰富,但是仍旧无法比拟夜光这个活过漫长岁月的精灵,就这么住了段时间,附近有间破败的小庙,他们就在那里落脚。
  大抵是遇上了雨季,午后总是下雨,夜光倾听着植物们不安的低语,一半是对于气候的恐惧,一半是专为提醒他城里的动静,夜光不想让优离担忧所以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有天午后雨天,他们一如过去几天在小庙里躲雨,优离的状况稳定下来一段时间,但是每逢雨天,心情似乎就会受到影响。
  夜光看着斗大的雨滴打落在树林间,想起久远以前一个精灵和他说的故事,正想告诉优离时,却发现他的友人神前是前所未有的哀伤。
  「你知道为什么人诞生于啼哭之中的吗?」在夜光说话前,优离拿出别在腰上的刀刃,手指缓缓抚摸着锋利的刀刃。
  夜光见状并没有阻止,只是他连自己诞生的意义都无法明白了,自然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敏锐地察觉优离的状态濒临极限,怕惊扰到友人的他只能轻声询问:「你认为是为什么呢?」
  「因为活着就是一种诅咒,所以诞生的第一声才要啼哭。」优离神色毫无波澜如同一汪死水,握着小刀的手筋疲力竭的落到地面。
  夜光在这时感觉到心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愤怒以及悲伤。印象中的友人十分沉默但也非常温柔,平时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所以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友人说出如此绝望的话语。
  夜光第一次如此厌恶一个人,若是加布墨菲没有出现友人也不用遭受如此折磨,但是伤害已经造成,夜光对此无能为力,他只能和优离提议离开这个地方。反正他们本来就是在旅行,这个地方待久了也没什么意思,是时候该离开了。
  但是优离缓缓摇头,拒绝了。
  这时夜光并不能明白友人为什么拒绝。他们在这山林里又待了几天,后来下了山后,等夜光再回过神,他正坐在厅堂和加布墨菲交谈。
  「我听说你是为一名女子寻来,她身染怪病时日无多,是不?」夜光伸手替加布墨菲到了杯茶,最近进入夏季,天气逐渐热了起来。
  外头天色已经黑了,夜光唯独面对加布墨菲时脸色冷峻,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将那名身染怪病生命垂危的女子弃之不顾,对他来说生命都太珍贵,很久以前有名人类是如此评价他,他说他滥情,是滥好人,夜光没有解释,或许是因为对精灵来说,这是天性。
  加布墨菲见夜光竟然知晓他的目的,而且竟然一反常态的主动找他,这点让他备生警惕。他这段时间尝试调查夜光的底,但是实在查不出这人的背景,只知道他被人们称呼为神农,妙手回春,但实际上出自哪个家庭,家里有什么人,医药功法师从哪派完全无法知道。
  「你从哪里知道的?」加布墨菲拿过茶杯仰头喝了,一双蓝色晏京看着眼前这名姿态出色的男人。
  夜光叹口气,形状姣好的桃花眼有些疲惫,纤细的身体挺直如松柏,他认真望着眼前的异邦人,「虽然我并不喜你的性子,但那终究是条人命。这样吧,等冬天过去,我们随你一同到西域吧。」
  「……突然答应,是想要什么?」加布墨菲瞇起眼睛,神色和身体紧绷起来。
  「我两本来就是到处旅行,西域不过顺路。」夜光缓缓摇头,正想询问那名女子的病情时,他听到外头植物们的经相生,他知道植物们其实都很怕优哩,所以只要他回来总是会喧哗。
  这下子夜光倒是紧张了,他担忧优离会再度撞见加布墨菲,他匆忙起身拉起加布墨菲,口吻有些急促,「你先回去,优离快回来了,改日详谈。」
  「不行。」加布墨菲趁夜光一时闪神,反手扣住夜光手腕,把人粗暴扯进怀里低头强吻。
  夜光下了跳,正想把人推开却发觉眼前越发模獏,在意识矇矓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抱了起来,然后听到加布墨菲在他耳边低语:「妻子的病我自然能治,但他们拿妻子要胁我,我只能把你带去给他们。」
  「原谅我。」在意识完全消失前,夜光听到这句话。
  后来的事有些模糊,他记得再次醒来他是待在一座地牢,恍惚间看见盛怒的优离浑身浴血的模样,冰冷残酷毫无感情,杀人手法顺畅讲求效率,活人到他眼前宛若牲畜,朦胧间他想起在星空下优离说过以前他曾经必须将一整个村庄的人全部杀死的事情,他至今都无法遗忘那个场景,他知道自己在杀人,却对那些求饶的声音视若无睹甚至毫无触动。
  优离说这些话的时候露出难得的微笑,但是那笑容却满是嘲讽,身处广阔星空躺在树荫下的清寧彷彿仍困在血污遍布的狭窄空间,而现在这个为了他杀人的青年彷彿那时的青年。
  夜光想出声阻止青年,但是却发现眼前的场景越发模糊,最后他还是没能阻止。等他清醒时只看见优离神色如常的坐在床边拿着一本书正在研究,看见他起床优离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夜光这时才注意到青年的眼中有道光亮,本来是该高兴的事,他却发现这道光亮太过璀璨,如同大火燎原。
  不知为何,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捧住青年的脸庞,想一如往常的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夜光有种青年会消失的感觉,这种莫名的恐惧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后来,优离知道瞒不住后但他去秘密集会的场所,夜光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山林破败小庙中,优离为何要拒绝他。
  威胁加布墨菲的是一个官员,三年前他们还未旅行之前也是同一个官员找他麻烦,但是都被优离打跑了。没想到恶人没有报应,因为他是皇亲国戚,竟让他一路顺遂的来到这大城做官,两人的传言理所当的传道他耳中,由于夜光深得民心不能轻举妄动,因而报復行为便转为地下。
  这官员背后牵涉太多势力,城里百姓名不聊生,朝廷腐败,于是终于有人无法忍受,密谋筹备要以推翻这名官员作为起始颠覆朝廷。原本优离不想插手太多,仅有暗中协助一些事情,但是由于加布墨菲的举动,全灭官员府邸的举动已传进朝廷,事到如今这趟浑水已涉,他无法抽身。
  终于明瞭来龙去脉,夜光在集会场所一见到加布墨菲,嫌少生气的夜光竟直接单手掐住金发蓝眼男人的脖子强压墙上,黑色的桃花眼瞪着他:「你还有脸出现在我眼前!」
  夜光这一出手太过突然且太过迅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十分诧异,毕竟谁也没小道这名看似文弱的男子竟有这样的力气,平时总是温雅笑着软如说话的人竟有如此气愤的模样十分吓人。
  夜光并未就此收手,他将加布墨菲压在墙上越举越高,在灯火摇曳的昏暗室内,优离发觉夜光身上竟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夜光。」优离赶紧伸手想制止他,他发现精灵友人的神情越发平淡,但是紧抿的双唇依然洩露他的愤怒。
  「优离你别插手。」夜光的声音微冷,但是看见优离朝他摇头,最后夜光癌还是听从人类友人的劝阻,把脸色胀红的加布墨菲甩到一旁让他自己站着,同时转身神色担忧的望着优离。
  「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我们不能插手。」
  你不是一直都想想要平淡安稳的生活吗,他一直都没有忘记在偶尔小酌之后优离诉说嚮往,身居老林打猎耕田,过腻这样的生活再去城里或是其他地方旅行一下,等疲了之后又可以回到在静謐山林的家。
  夜光从未忘记这个嚮往,他觉得很好,如果能和优离一起的话,这样的生活必定不会无聊。他可以陪着他的的人类朋友在这山林间安享天年,并且在优离临终之际守在他身旁,看着垂垂老矣的挚友,和他聊起过去的种种事情,然后目送友人最后一程,或许……或许这样一来,他也能觉得自己不枉此生。
  「抱歉。」优离看见夜光眼里的交集,只能低声道歉。
  他知道他的精灵友人能跟植物交流,那么想必已经得知此行动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危险,在残怒环境成长的他并不是抱着拯救苍生的满腔热血,但是,关于夜光活了已经上百年的谣言已经传开,追求长生不老皇帝不可能放过他。
  被拒绝的夜光担忧的神色越显焦急,他明白自己无法左右朋友的决定,但他必须阻止,因为这是不可以的。
  「优离,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你不该插手,这些事与我们无关,无论生死都是他们的事情,即便这里将会生灵涂炭,你都不能插手。」
  如此决绝冷酷的话语说出,果然让其他人感到不满,冒着死罪替他们当间谍传递宫里情报的左江芷挺身站出,作为暗杀者长年浴血让她的美艳缠扰着一种冷冽血腥,长有厚茧的手指曲起敲着桌面,冷声嘲讽:「你说的还真是事不关己,别忘了你也是芸芸眾生的其中一人,要是这天下不平,你也无法安稳。」
  夜光侧身望去,从来温润的神色戴上己冰凉,在烛光摇曳的灯火下她白皙的肤色看起来竟有些苍白,「我晓得你们打算做什么,所以我不能让优离参与,况且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你们……」
  「夜光。」优离轻轻拉住夜光的衣袖,如同三年前绵绵细雨的河畔木桥上。「信我。」
  一声呼唤,简单的两个字,看着友人坚定的表情,夜光想起那日在优离眼中望见的光亮,他心情心情浮躁起来。他的确不晓得优离究竟来自何处,急贬他是瑕疵品也依旧是名黑精灵,他知道优离并不属于这里,他身上带着混乱之源,在此生活已经是极限,出手干涉这件事是万万不可的。
  「我信你,但是优离,也请你信我。」夜光低声请求,但即便他这么说了,他的朋友依旧没能改变主意。「你若是担心我,我们可以马上啟程,只要到了我的故乡就会没事。所以信我,好吗?」
  优离却摇头,对夜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我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夜光。」优离的双眸宛若星空,更像是他故乡那片让他诞生的温柔黑夜。「我真的很感谢你给我名字,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成人的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所以信我。」优离声音太过真挚,以至于让当时的夜光忽略对方的话语带有的颤抖。
  自此之后过了半年,他们发生了很多事。休间恬静的时光越来越少,在俄期间夜光熟识了左江芷、顾玄阳还有庄焰尧三人,在世人眼里他们身上有着千万的罪恶,但是夜光却知道,他们都和优离一样,他们是非常好的孩子,却伤痕累累,有着与优离不相上下的歪斜崩坏,与他们交谈处事的间隙,夜光能感受到从中流露的清淡温柔,如果他们能真的十恶不赦或许就不会如此痛苦,但是事情的发展早已让这一切都来不及了。
  夏天过去,秋季消逝,当冬季来临时,看着越来优离,夜光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这几个孩子。他是黑精灵,虽然并无权力,但是生活在人类世界几百年的他比谁都瞭解人心,论起谋略觉不会输给任何参谋,如果有必要,他能手染鲜血,只求挚友安稳,要是可以,他也想救那几个孩子,加布墨菲勉强也帮。
  夜光无数次想过要带着伤痕累累的却依然顽强匍匐前进的优离,远离这是事纷扰的人世,儘管他无比明白当他们到精灵故乡时时间便会开始倒数,即便如此他也相信这才是好的。
  所以当他目睹眼前横躺的尸首时,夜光以为自己在作梦。
  曾与他题诗作画的顾玄阳被斩首头颅悬掛城门,曾和他把酒言月的庄焰尧绞首而死,曾与他射箭比武的左江芷被拦腰砍死,大胆和他求婚实际上是为了救他未婚妻的加布墨菲被刑车裂之刑,曾经和他漫天漫地谈论山中植物用处的陈聪明被穿心而死。才气横溢的顾玄阳、雄心壮志的庄焰尧、豪迈洒脱的左江芷,死心踏地的加布墨菲、忠义老实的陈聪明,这些曾经和他交谈的人类朋友,一个个死于非命,每一个都和他说过他们未来的梦想,但没有一个活了下来。
  他亲眼见到他们身上某处都被刻有一种纹路,他以为那是罪人的身分,但是直到他排除万难,打倒难以计数得人类士兵闯进宫里,亲眼看见优离拿着一种黑色钢铁的东西打穿皇帝的脑袋同时被万箭穿心而死时,他才知道那个刻文到底是什么。
  他茫然抱着优离的尸首痛哭,这座宫里能够奋战的人类都已经被他杀死,但是他来迟了,早已冰冷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夜光的怀里,优离在昨天晚上他们对饮的最后一杯酒下药,照理来说所有草药他都熟悉,但是直到他今早清醒他都不知道优离到底对他下的是什么药,他没能预防优离对他下的药,更没能察觉友人的决心。
  「啊啊……为什么……」染上漆黑的悲戚哭声从唇齿溢出,夜光紧紧握住优离的手腕不停用拇指试图擦去那红黑的刻文,他知道徒劳无功,因此也越发疯狂。「求你了……睁开眼、睁开眼……!」
  看着刻文逐渐消失,终于察觉这一切从他救起青年那刻起就已经往漆黑深渊义无反顾前进,优离来到此处本身就已经违反了秩序,但他选择包庇,只因为他早已被孤寂逼至边缘的自私。他认识的朋友都以最悽惨的方式死去,而他此生唯一的挚友也因为破坏时空被烙上纹路,年老的黑精灵曾告诫他,绝不可破坏时空,若是破坏,即便是生命漫长的精灵也付不起那巨大的代价。
  绝对不行,无论发生什么事,年老的黑精灵如此告诫。夜光看着那纹路逐渐侵蚀死白的肌肤,不知所措地紧握友人冰冷的手掌,然后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纹路不断往下侵蚀,直到某个深处逐渐消失。
  在漫天血地尸首遍布的人间炼狱中,不知哭泣多久的夜光缓缓站起身,将友人的尸首背到背上,吸满鲜血的沉重衣服拖着衣摆在地面留下怵目惊心的鲜红痕跡,像是过往在夜晚低声聊天的轻柔声音呢喃的话语飘盪在尸骸遍野的华房里。
  「我带你去见长老……我们说好一同到我的故乡去,你将那几个孩子视为朋友,那么就一同上路吧。路途相当漫长,但是没有关係,我是长辈,总能守住你们几个孩子,当你看见我的故乡时你一定会惊讶的……」
  温雅的声音平静的说着,但是字字句句都填满了空洞的悲伤,滔天的哭喊都在这柔如春风的的话语里化为涓涓细流,只有那为不可听颤抖和哭腔才能知道在这风平浪静之下到底埋葬着多深的凄凉。
  夜光无助地哭泣前进,他感觉自己身陷在黑夜,没有任何的光亮与他相伴,身上负担的重量不断增加,没能拯救挚友的悔恨,无法认清现实的厌恶,知道自己踏上的道路没有救赎,却、无法停下。
  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那真的是太过久远且心痛的过去。在沉沉的睡梦中,夜光尝到同样苦涩的悲伤流下眼泪。最后画面定格在无边无进黑暗中,李雨卉穿越冰冷的铁牢朝他伸出的手,但最终,就连这仅有一点救赎也碎裂殆尽。
  黑暗破碎,随之而来的是令人流泪的刺眼光亮,庞大的光芒将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他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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