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

  那晚的风,带着微湿的空气,像从谁的情绪里流出来。
  裴芝再次从宿舍楼走出时,还穿着那件洗得微旧的浅蓝连帽外套,帽簷低垂,遮住她眼底红意。她一路走得不快,但脚步却没停过。
  从陶尧那句「你一句话都不给我」起,她就知道,有些关係是等不到答案的,不是她不给,而是她给不起。
  她不想伤人,却终究伤了人。
  当她再一次站在沉景言办公室门口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没敲门,门依旧虚掩着,彷彿这扇门从来没打算为她关上。
  她推开门,光影洒落,沉景言正伏在桌边写着什么,笔锋停下那一瞬,他抬头,看见她,眼中闪过短暂的意外,但下一秒,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身,向她走了过来,静静地抱住了她。
  她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像是被许可了脆弱。
  「对不起......」她声音细得像羽毛,「我以为我足以坚强到可以面对一切了,但没想到还是......」
  「没事。」他轻声应着,手掌慢慢拍着她背,像是哄小孩。
  「我没有办法什么都不在意,但我只要一想起你会一个人面对这些,就更怕自己退后。」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额角,声音低沉却篤定:「你不是自己一个人,我们一起面对。」
  她没有回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什么就会从掌心溜走。
  沉景言感受着她贴在胸口的心跳,不急不徐地顺着她的发。
  他没说话,却用呼吸陪着她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松开手,眼睛还红着,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你今天不是说要写审查报告吗?」
  他望着她,眼神仍柔,语气却淡淡带笑:「写到一半就没心思了,果然还是等人比较重要。」
  她看他一眼,小声说:「那你......先忙吧,我不吵你,我就在旁边坐一下就好。」
  他点了点头,将她引到沙发边坐下,递了条毯子过去。「你待着,我就安心。」
  灰色遮光帘拉着,外头的走廊灯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晕。
  小立灯的黄光斜照在墙上,也落在她侧脸上,她的鼻尖有些泛红,睫毛低垂,手还捧着那杯他冲好的热水。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写字的笔尖偶尔摩擦纸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裴芝窝在沙发里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肩膀,视线在他的背影上停留许久。
  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只要坐在这里,心里那些浓得像雾一样的慌乱,便慢慢消散。
  沉景言写完最后一笔,放下钢笔后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眼神微茫,像是刚从一场梦里回过神。
  「还难过吗?」他低头看她,眼里藏着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那不是衝动,也不是慾望,而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疼惜与深陷。
  她摇摇头,但眼神不敢太直视他。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弯身坐到她旁边,手臂自然地搂住她肩。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动作轻得像试探,却又像是早已习惯那样的依赖。
  沉景言侧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因哭过而泛湿,脸颊贴着他衬衫的布料,呼吸浅浅的,像一声一声压住的心跳。
  他低声道:「这样靠着,会不会比较好一点?」
  她点了点头,没应声,却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了一些。
  他的手慢慢地落在她腰侧,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一块易碎品。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她的体温,隐隐发热。
  沉景言忍不住闭了闭眼。
  他一直以为自己够克制,够清楚界线在哪。可当她坐在这里、靠得这么近,当她整个人像无声地闯进他生活的缝隙里,他的克制便像纸一样,轻易就能撕开一角。
  「今天那种事,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却藏着浓烈,「如果你愿意,所有事我都能陪你一起扛。」
  裴芝听着他贴在耳边的声音,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心口。
  她没回话,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藏不住的东西──委屈、依赖、还有那一点点,终于卸下的信任。
  沉景言就那么看着她,喉结微微一动。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滑到她手臂,再一路下落,轻轻扣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只是任由他握着,手心微微回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忍不住想俯身吻她。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将她的手贴近自己掌心,轻轻捏了捏,像是在告诉自己:「不是现在,还不能。」
  办公室内静得出奇,只剩墙角那盏立灯洒落的微光,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蝉声。
  裴芝靠在他肩上许久,没有说话。他以为她早已睡着,直到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从他掌心滑出,像是要抽回,却又只是往他衣袖那端轻轻捏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
  细得几乎像在夜里散开的烟雾,却一字一句地落进他耳中,低得不能再低──「沉景言,我爱你。」
  他怔了一下,呼吸仿佛停顿了半秒。
  她的语气没有迟疑,也没有特意强调,就像陈述一个早已藏在心里太久太久的事实,终于找到出口。
  沉景言转头望向她,那一刻他的眼神再无掩饰,甚至多了一点点不知所措。
  「裴芝,你知道,你现在这样说,我真的......」他声音哑着,低沉而断续,彷彿怕哪一个字会让克制全线溃堤。
  她也望着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勇敢与平静,「我知道你顾虑很多,我也知道我们现在的关係不应该太靠近,但我就是爱你。」她一字一句地说完,仿佛说完了自己这几个月以来所有的挣扎与等待。
  「裴芝。」他微微俯身,一手撑在她背后沙发边缘,额头几乎贴近她的,喉结缓缓上下浮动,声音低到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再说一次,好不好?」
  她抿唇看着他,眼神湿润却坚定。
  「沉景言,我爱你。」
  这次,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俯身吻上她。
  不是试探,也不是游移,而是那种压抑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吻,温柔却深陷。
  她没有闪躲,反而伸手轻扣住他的衬衫衣角,像是怕自己一松手,会错过此刻。
  他的手掌落在她侧颈,拇指轻轻蹭过她耳后,吻与吻交叠的瞬间,连呼吸都像缓了几拍。
  吻落得深,也落得久。像是在对彼此证明什么,又像是在说:「我早该回应你。」
  他终于松开她时,额头仍抵着她,气息交错。
  她睫毛颤着,声音也发着颤:「沉景言,你真的是第一次谈恋爱吗?」
  他笑了一声,低低的,像酒一样温热地滑过喉头。
  「第一次和最后一次,都是你。」
  她望着他,一瞬间的对视,无声却强烈。
  他再次低头,打算吻她时,裴芝放在桌上的手机却突兀地亮了起来,嗡嗡震动,声响在静謐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沉景言的动作顿住,没有立刻松手,只是将她轻轻搂得更紧,像是怕这段时间被谁从中夺走。
  过了几秒,他只是偏头贴着她的额角,低声说:「我好像太晚吻你了。」
  她没有回应,只是手指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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