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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团圆

  今晚正值月圆之夜,光亮似日的月色沿着树荫洒下来,加上旁边灯柱映照,与树木的阴影形成强烈对比。
  一道踩着脚踏车的身影在树荫下穿过,发出叮叮的声响,在难得恬静的夜里添加了一丝生气。
  鐘裘安瞥了放在车篮上的东西一眼,又继续踩着单车一路直行,直到找到位置停下来,把车锁好,再一手拎着东西回家。
  一打开门,便看到坐在客厅沙发的青年正集中注意力在手上的书本,当他从茶几上拿起的萤光笔在书本上画着重点,听见声响后抬头,侧着脸向鐘裘安打了个招呼。
  鐘裘安狐疑地盯着他,一边把东西放在饭桌上,一边在玄关踢着鞋子,「你一直在温习?直到我回来为止?」
  「当然啊,你说过的,知识改变命运。」见他回来,郝守行这才放下了书本和笔,飞奔似的跑到饭桌前,翻找着鐘裘安买回来的东西,除了一个大薄饼跟小食拼盘外,还有带来了两盒冰皮月饼。
  郝守行正想打开它吃一口,鐘裘安却一把拍开他的手,「别说谎了,你根本没有温习过,连书本都拿反了,别以为我看不见。」
  「你这千里眼什么构造啊?」郝守行无视了无声的警告,一拆开了包装便咬了一口月饼,「今晚中秋节,别那么扫兴。」
  鐘裘安走过客厅,把书本上被划黄的重点看了一下,又拔了萤光笔的盖,在上面多划了几个重点,说:「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商务知识,我以前中学时也唸过,没想到你升上大专都是学这些。」
  作为学年垫底排名的郝守行,从来对于学习也是左耳入右耳出的状态,完全无视师长的劝告,想逃课就逃,想去网吧消磨便去,成绩从来靠踢天才波──全凭天意与个人实力,基本上没有及格过。他的父母也由本来的恨铁不成钢变为爱理不理,可以说他从来没有在学业方面努力过,之后在少年监狱服刑期间更不想面对书本。
  郝守行舔了舔嘴巴,又拿起一块正要放到嘴里,看了看他,打趣地道:「欸,如果鐘老师肯一对一教我,自然是更好。」
  鐘裘安见他这隻「为食鬼」为了吃可以忘记学,灵机一动,以迅雷不掩耳的速度衝到面前,在郝守行本能地退后时,一口咬掉他手上四分之一块月饼,感受到舌头的甜味,露出了享受滋味的笑容。
  郝守行有些不自然地擦了擦鼻子,回想着刚才鐘裘安低下头来咬他的月饼,软软的舌头刚好舔过他的手指,让他不禁心里一颤。
  我再怎样撩都不及你这个资优生!不论是学业上还是撩功上!
  郝守行不甘心地咬着牙,问:「你就不能让我多吃一块吗?我都为了你去读书了,吃一块月饼不过份吧。」
  鐘裘安收拾了一下买来的东西,把披萨和小食都放出来,把两盒月饼装好放到冰箱里。他语重心长地道:「读书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别人,你那舅舅说得对,如果社会回復平静和正常,你就应该好好读书,将来有一张文凭找工作容易多了,不然你这坏脾气加上烂成绩,谁看得上眼?」
  鐘裘安对着其他人也是一副礼貌客气的模样,唯独是对郝守行非常狠,可能因为两人的关係越来越熟悉了,在蜕去最初的戒备和疏离后,竟然开始损友式的毒舌态度。要不是早知道他本来的个性,郝守行都怀疑自己在他眼中简直是不能接受的渣滓,一个天之骄子配一个吊车尾,怎样也没可能吧。
  郝守行虽然平日对感情一窍不通,但还是知道点道理的,装作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我读书不只为了找工作,还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总不能让你一个受委屈的。」
  鐘裘安已经不管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了,也知道郝守行今天给予学习的专注力已经耗尽了,索性请他吃一顿披萨大餐,慰劳一下他的辛苦。
  两人正在大快朵颐时,鐘裘安不经常地问:「对了,霍祖信最近有联络你吗?」
  郝守行不禁一怔,「你问他干嘛?」
  鐘裘安摇头,把叉子放下,对他说:「逃避不是办法,守行,我知道你本质上不是冷血的人,即使你跟Uncle  Joe在政治立场上分道扬鑣,但终究你还是不想断交,你做不到,也不想做。」
  郝守行的视线转落桌子上,凝望着吃剩的披萨,顿时觉得再美味的东西也吸引不到他的注意力。
  他选择重拾书包继续学习生涯,不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鐘裘安,也是为了霍祖信。对方一直希望他认真踏实地读书,将来好有一番前途,霍祖信一直而来对他循循善诱,苦口婆心地劝导,明明霍祖信跟他没有血缘关係,他却能为了他这样尽心尽力,简直当他是亲儿子一样。
  想到这里,郝守行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感觉面前的食物又酸又苦,说:「大半年了,他没有找过我,我们搬离了富豪花园,没有告诉他新地址,但他总能打个电话过来吧?」
  「你不是有打过?」鐘裘安夹了一隻鸡翼。
  「没听,我怀疑他根本封锁我了。」
  「今晚是中秋节。」鐘裘安有技巧地把鸡翼的肉挑出来,放在碗里,抬头盯着他,「你还是他的掛名外甥,总要找一天团圆的,那不如就今晚吧。」
  郝守行点点头,表示一会儿会再试试打给他。其实他觉得人心是很奇怪的,跟越在乎的人遇到分歧时,他越不想吐露自己的心声,越想办法逃避,但对于陌生人却是容易说出自己的感受。
  可能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陌生人的想法,但他非常在乎霍祖信怎样看自己。
  自从立法会选举结束后,霍祖信便气疯了,是真的气极了他,跟他完全不联系了,连他搬离了公寓想告诉他也不行,最后遇到他的助理说了几句,便收拾行李跟鐘裘安一起离开另觅住处。
  两人吃过晚餐后,在鐘裘安严密监督下,郝守行的手机和平板都被没收了,自己的面前只剩下几本书、笔记还有笔袋,简直要疯了。
  「中秋节还要温习?」郝守行的脸色越来越黑,质疑地道,「你是不是想累死你男朋友?离考试日子远多了,就不能让我放松一晚?」
  「先抄了这段再说。」鐘裘安给他划了一段范围,一堆英文堆砌出来的文字,郝守行看得直发晕。
  「做完有奖励吗?」郝守行把头凑到对方面前。
  自从确认关係后,这个傢伙就越来越不要脸了,不过今天是中秋佳节,就愿这傢伙如愿一次吧。
  鐘裘安灵机一动,直接把手掌拍在他的笔记上,自信地对他说:「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羸了的人可以让对方做什么也可以吧,你嬴了能提出要求暂时不温习一晚。」
  真心话大冒险是歷久不衰的游戏,尤其是在年轻人群中更甚,郝守行以前在学校时根本没有人跟他玩这个游戏,难得有人陪他当然「捨命陪公子」,只要争取到一些不用面对书本的自由时间。
  两人坐在地上,鐘裘安把一个空瓶子放在中间,率先试转了一次尝试力度和方向,心里暗暗计算。
  郝守行说:「我先来。」说罢,便转了一次空瓶,它三百六十度转了两圈后,成功让它转到鐘裘安的左侧方向。
  「开局不利耶。」郝守行露出胜利的笑容,「请问鐘先生想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鐘裘安毫不意外,回答:「真心话。」
  郝守行想了一下,问:「你以前有喜欢过人吗?」
  鐘裘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有够无聊的,你不是很清楚了吗?」
  「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过。」郝守行正色道,「所以你的一切我也想知道,你不想回答也行。」
  鐘裘安的心里有些动容,说:「没有,我只喜欢你一个,过去与未来也只有你一个,行了吧?我多给你一个机会再问别的问题。」
  郝守行本来想再转一次空瓶,但手还没抓到就听见对方再给一次机会,瞬间高兴起来:「这可是你说的,对我那么好真的令我受……受什么?」
  「受宠若惊。」鐘裘安心领神会,替他补上。
  「对,那我问了……」郝守行郑重咳了几声清喉咙,当鐘裘安做好心理准备对方可能问一些奇怪问题时,却没想到对方衝口而出的却是──
  「你有想过离开丰城吗?」
  鐘裘安一怔,认真地思考着,大概有一分鐘之久才回答:「老实说,以前没有,但现在真的有一刻想过。」
  郝守行本来以为对方一定回否定的,但结果出乎他意料,赶紧问:「因为昨天夹在我们门缝的那张移民公司广告?」
  昨天郝守行一大清早出去晨跑,大约在楼下围绕着大楼跑了几个圈,当回家时一开门便发现有张纸掉在地上,上面写着专业移民顾问什么的,印有公司名字和提供协助不同国家的移民签证。
  鐘裘安不禁笑了,摆摆手,「谁说是因为广告?但我想每个人也是一颗想离开家乡出去闯闯的野心吧?你就没有吗?」
  郝守行拿起一罐汽水,灌了一口,说:「没有,我习惯被关在一个地方,由被关在一个小地方到被关在一个大地方,对我来说出不出去根本没分别。」
  鐘裘安深深地看着他,「总有一天你跟我一样,由没想过离开到想离开,其实不过是一瞬之间而已,明白我妈的心意也一样。」
  最近鐘裘安才真正地跟鐘葵取得联系,两人终于在不必害怕被监视的情况下以文字和录音沟通,不需要加密的那种。但不得不说,鐘裘安对自己的亲人的依赖已经不如以前,可能他长大了,习惯没有亲人在身边的日子,即使真正地见到鐘葵本人,他的内心可能也毫无波澜。
  「那你打算去哪一个国家?」郝守行接着问。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鐘裘安耸耸肩,「轮到我了啊。」
  结果一转瓶子,顺利让瓶口指向郝守行。
  鐘裘安马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郝守行有些不好的预感,他问:「我选真心话?」
  「正好。」鐘裘安点点头,问,「如果给你一个机会离开丰城,你会想去哪里?」
  没想到他想问对方的问题,现在又轮到自己了。
  「唔……A国吧。」郝守行抬头思考了一下,「以前听Uncle  Joe说那里有很多新鲜事物,很多丰城没有的东西,例如真正的民主制度、健全的社会福利,还有自由开放的思想,这种我们是无法模仿得到的。」
  「并不是模仿不到,而是政府愿不愿意从根源去改变的问题。」鐘裘安不以为然。
  「而且我觉得……」郝守行有时候想表达一个想法,却往往感到难以寻找适合的用词,吃了读太少书的亏,「即使无法改变现实,但逃到另一个地方也不能解决问题。」
  鐘裘安明白他的意思,或者无法改变现状而选择逃避是比较容易做到的,但要背负内心的自我责备却不是人人能承受。
  「我不会怪责逃避的人。」鐘裘安说,「选择离开是正常的,但我们更应该把关注点留在无法离开和坚持留守的人,不是吗?」
  「唉……」郝守行将双手往后撑,斜着身子仰望天花板,「事实上如果有条件的话,我想丰城大部份人都会选择走,但我们又能走到哪里呢?我们的『根』在这里,走到哪里都感觉自己是异乡人,难得在国外遇到一个臭味相投的同乡,恐怕也要感动得相拥而哭吧。」
  鐘裘安笑了一下,说:「同乡也不一定是帮你的,没听过一句话──『自己人最爱骗自己人』吗?尤其是身处外地、语言不通的时候,遇到一个好同乡能帮你解决生活上的困难,但如果遇到一个坏同乡,小则破财,重则性命垂危。」
  他们聊到正经事总是滔滔不绝,聊到未来却是一片迷茫,自从经歷过激烈的社会动荡后,郝守行听了劝告选择继续读书,而鐘裘安虽然无法再继续学业了,但也在努力找工作。两个人失去了霍祖信庇护后,才真正地体会「搵食艰难」四个大字的意义。路虽然难走,但终须要走,而他们唯一能改变的,大概是看待这个世界、看待彼此的态度吧。
  不知不觉地又轮到郝守行了,他转了一次空瓶,可惜失手又转到了自己身上。
  郝守行歪着脑袋,一副懒洋洋的态度说:「这次我选大冒险。」
  这倒是令鐘裘安有不详的预感了,马上说:「喝完这罐就去睡吧,你也累了。」
  「No!」郝守行摇摇头,逐渐坐近了鐘裘安,「我正好精神着呢。」然后向前扑过去。
  幸好鐘裘安身手敏捷,躲过对方的飞扑,马上站起来,一个箭步就衝进了房间。
  虽然两人玩得有些得意忘形,郝守行没忘记睡前给霍祖信发了一条讯息,询问他「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直到郝守行睡着之后,他的电话在一片寂静中发出了一个收到讯息的声响。
  世上的事多有遗憾,不论是社会上的不幸以及自身的无助,但愿在这个月圆之夜,被生活压迫得透不过气的人能得到片刻的寧静与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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