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螫伏(三)
晚上十点,四人重新聚在客厅上谈论正事,关于金门的下一步计划。
因为鐘裘安现在不方便再出现在金门的总部办公室,所以卓迎风和张丝思只好亲自上门打扰二人的「爱巢」,想到这里张丝思也非常地尷尬。
鐘裘安坐在沙发上,拎起卓迎风的白纸,一边扫视着上面的字一边说:「丰城曾经是K国的殖民地,即使现在的丰城已经回归G国了,但不代表K国可以对丰城市民被打压一事装作毫不知情、完全不插手,因为当和平示威、发表意见也能被政府消灭,这已经不单单是政治问题,而是上升至人权问题了。我们向国际社会求救,其他国家也应该要留意我们这里的一切,并适当地抵制丰城政府这种霸道行为。」
「但问题是,现在的丰城还不像第三方世界一样连三餐温饱也成问题,丰城表面上还是个『丰盛』的社会,物质条件富裕、人均GDP也是亚洲数一数二,其他发达国家也这么认为,并不知道现在的丰城已经穷得只剩下漂亮的外壳了,民生问题、社会内部阶层分裂严重,他们外国人有什么理由插手丰城政府问题?」张丝思担忧地说,「真的不是我想打沉大家的士气,而是外国真的没必要帮我们……」
郝守行从鐘裘安的手中抢过白纸来看,虽然很多东西也看不懂,但至少搞清楚这次活动的目的。
「哪用管这么多?只管行动就好了。」在鐘裘安回答之前,郝守行率先说,「不需要外国,我们丰城会自救,丰城的人没什么厉害的,没有外国的弹性开放,也没有G国内的极权专制,但我们最大的本事是坚持不懈,无论遇到任何困难也永不放弃,这就是丰城的价值。」
另外三人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这傢伙竟然还会这么激励别人。
「老实说,在狱中的生活,我每天也抱着这个强烈的信念。」郝守行用手握紧拳头,把纸放在茶几上,「那里真的是无聊又危险的地方,被关在里面的人有些根本没有斗志,放弃上诉乖乖服刑,有些则是更具攻击性,试过有人曾经用牙刷偷袭我的眼睛,那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一定要比他狠,不然我连这个鬼地方也待不下去,所以我马上先发制人,用自己的牙刷插到他的嘴巴里,再一拳打爆他的门牙,一拳拳地重锤下去,直到口里流出来的血滴在地面上他才跪下来向我求饶,再后来不知怎样的,我竟然没有被加刑,可能是Uncle Joe帮我打点了一切,自此之后也无人管我了。」
说完这一段经歷后,三人一时也无话可说,卓迎风和张丝思的眼神里充满同情,而鐘裘安则是看不清情绪,但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郝守行这个人表面上没心没肺,对谁都不上心,平时我行我素像个独行侠,现在多了个兴趣是撩他,但鐘裘安从来没有想到他的暴力不只是因为一时衝动,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手段。
对啊,相对于在生死炼狱中出来的斗士,他们现在的伤感更像是杞人忧天,他们总是担心这个害怕那个,但更应该比他们害怕的是现在因为参与示威而被捲入警暴的市民,相比起随时担心自己被检控的普通人,他们至少已经是有半个后台的知名人士,早已经豁出去把自己交给这场运动了。
卓迎风笑得很开朗,灿笑起来的她更像一朵太阳花,令她整个人也生色不少,「守行说得对,那不如你来讲讲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虽然你以前没有参与运动的经验,但现在的体会应该比我们更深。」
郝守行把笔拿起,嘟起嘴巴,把笔端在自己鼻翼下和嘟起的嘴唇上,朝鐘裘安挑眉,「听我说还不如听我旁边这位军师说,我这些莽人只敢横衝直撞,计划这种事只适合心思慎密的军师的。」
鐘裘安无奈地把伸手,从郝守行的嘴上拿回了笔,执笔书写,「哪有人敢说你横衝直撞啊?浴火战神,是想吃你的拳头还是飞腿?」
郝守行笑了,似乎很喜欢这个新称号,凑近他小声地说:「这个称呼我不介意你在床上说。」
鐘裘安一时火气上升,张丝思离他们最近,把二人之间的曖昧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只希望自己眼瞎耳聋了。
四人打起精神继续聊着下一步的计划,关于如何召集更多人参与,还有应对可能会再次发生的大围捕,地势上的安全离开路线等等。
到最后,卓迎风凑前观察着鐘裘安电脑上的地图,抬头看着另外三人,说:「如果你们不害怕有可能被捕的话,是可以继续进行的,但我要先说明,这是个高风险低效果的活动,可能到最后我们什么也没有,反而大部份人都被抓进去了,而外国人权组织还见不得真的会插手,是不是这样也值得你们冒险?」
鐘裘安和郝守行互相对视了一眼,张丝思像是看开了,淡淡地笑着。
三人心中也有答案,衡量过风险还是决定去做,那就等同跟自己定下契约,这次的抗争是永不罢休。
即使代价是玉石俱焚、粉身碎骨,也要为丰城、为下一代争取更美好的未来。
确定鐘裘安的电脑把资料储存好,卓迎风也把写满各种符号和文字的纸对摺收起来,对他们说:「我懂了,我知道怎样跟金门的成员说,我跟丝思也跟回去了,打扰你们这么久,休息一下明天再聊其他细节上的东西。」
当她起身准备到玄关穿鞋子前,鐘裘安站起来抬起手臂挡住她的去路,瞪着她说:「走什么走,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女生不害怕,我也怕你们会出事,而且你们现在是丰城的风云人物,平时都该注意一些。」
张丝思意外地盯着坐在一旁的郝守行,转头说:「你们要让我们留宿吗?」
「对啊,守行,你有问题吗?」鐘裘安话语间把球扔给郝守行。
「当然没有。」郝守行自然地接过来了,带着笑意的眼神直射向鐘裘安,让对方下意识躲开。
当郝守行把自己的房间稍微收拾一下让给两个女生,幸好床够大足够两个人睡,但想不到更意外的事却发生了──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鐘裘安本来还在客厅忐忑着,一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就马上提高了警觉,先过去透过猫眼看清楚。
满头问号的他忽然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郝守行推到一旁,果断地开门,结果门外竟然是一个来送东西的男生,问这里有没有一名姓郝的人,然后把身后一个个的纸箱推到他们面前。
这次轮到郝守行满脑子也是问号,待送东西的人离开后,鐘裘安帮他把一个个箱子拆开,发现里面装的不是炸弹,而是很多生活用品,牙膏牙刷毛巾林林总总也有,但当中最贵的莫过于一台平板电脑和游戏机了。
鐘裘安蹲在地上拆箱子,见到打开的东西,立马笑了,对他说:「你舅舅对你多好啊,远在外国还是不忘记你。」
「什么?」郝守行正疑惑着,只见鐘裘安从箱子底部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大大的字写着「给小馀孽,收到给我回个电话,霍祖信字」。
因为两个女生暂时睡在郝守行的房间,郝守行今晚会转去睡在鐘裘安的房间。
当鐘裘安在厕所洗澡时,郝守行坐在他床上打了电话给远在外国的霍祖信,对方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
「东西收到了?」霍祖信似乎有些疲惫,说话时打了个哈欠。
「嗯,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郝守行顺道问。
「快了。」霍祖信说话很平稳,没有那种无时无刻想教训他的感觉,这令他一时很不习惯他过份正经的语调,「鐘裘安呢?他睡了吗?」
「去洗澡了,他一会儿出来,我跟他睡同一间房。」
「睡同一间房?为什么?」霍祖信不解地问。
「张丝思和卓迎风上来了,聊晚了索性留她们住一宿。」郝守行如实回答。
霍祖信听罢没有吃惊,只是说:「可以,这段期间叶柏仁有来找你吗?」
郝守行有些迷茫,问:「他为什么要找我?」
另一端忽然没了声音,霍祖信隔了一阵子才说:「你们再等我一下,我很快会回来。」然后掛断了电话。
郝守行只觉得莫名奇妙,再打开霍祖信送他的平板电脑,注视着忽然点亮的萤幕,输入密码。他心里隐隐有不详的预感,感觉霍祖信的忽然离开有很大部份原因是为了他。
该不会叶柏仁又使出了什么阴招同时威胁鐘裘安和霍祖信──这两个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吧?
当鐘裘安用毛巾刷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入房间时,就见郝守行坐在床边,脸色阴沉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来因为守行刚刚说的那个牢里的生活时,鐘裘安有一刻控制不住自己想衝上前给他一个拥抱,但因为有两个女生看着,所以自己不好意思作主动。
郝守行把解锁后的平板电脑放在床头柜上,自己躺在床上,伸展双臂垫在脑后。
「喂,起来。」一见到他这副模样,顿时收起所有感动,鐘裘安斜着眼睛抬腿踹了一脚,「洗完澡才准睡在我的床上。」
「你说Uncle Joe到底去做什么了?」郝守行心里藏不住事,面对重视的人更甚,盯着天花板直接地问,「他今天送了我们这么多东西,我总感觉他是刻意想补偿我。」
见他不动身,鐘裘安只好绕到床的另一边,把毛巾掛在坐椅上,自己则坐在他旁边,转头说,「准确来说,他是送给你,并不是『我们』,你自己想想这个老狐狸最有可能瞒住你什么。」
「那也没什么,他从狱中就一直代我的父母照顾我。」郝守行思考着,「他有没有可能是见我的父母去了?」
鐘裘安看了一眼闹鐘,又把毛巾拿起重新放回厕所再回来,直接关灯躺在他旁边,说:「这个你要问他才知道,为什么轮到你父母,你反而不敢鼓起勇气问了?」
一片黑暗中,郝守行沉默了好久,直到鐘裘安再问,他才说:「我不想知道,从我入牢狱三年,他们从来没有探望过我,既然他们也不关心我,我为什么要关心他们?」
这次轮到鐘裘安没有再出声了,两人一起躺在沉寂的房间里,彼此靠得很近,却各怀心思。
「说说你的家人吧,之前问过,你又转移话题。」郝守行别过脸,盯着眼前在月色下若有所思的脸,「还是说Uncle Joe帮你联络过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鐘裘安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怀疑你们查到的鐘葵正是我母亲,自从在六年前她跟我爸离开了丰城后,我就再没有跟她联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