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背水一战(三)
裕丰大学尚且未被攻陷,南区却在行政总部爆炸后陷入了一片烟雾迷漫的混乱。
救护车、消防车甚至警车的声响不绝于耳,一群趁乱打劫的白蓝党好像早有准备似的,从四方八面衝进来对在场人士展开袭击,林亦权刚好打倒了一个,另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正朝他衝过来,抓着了他的手臂,他好不容易才甩开,拉住任圆圆重新站在行人路上。
任圆圆认得其中一个是新闻上报导过、刚才在示威区捡地上的钱的人,气得大叫:「一群臭仆街早有预谋!上次在北隆火车站是他们,现在见钱眼开的又是他们!他们到底收了对家多少钱?钱可以买起公义吗?可以买起民主自由?我们一人集资一元都有好几百万了,绝对买得起吧!」
林亦权忍着腹部的不适,踢翻了一个衝过来的中年男人,忙拉着任圆圆离开,但前方黑压压的都是人,挨打的人和打人的人混杂在一起,某些在场的示威人士看不过眼拿起手上的雨伞打过去,反把白蓝党围困住让他们无法自由离开、作茧自缚。
见林亦权面有难色,任圆圆急得扶着他的手臂,弯着腰问:「你没事吧?不然我们还是回医院吧?」
「不──」林亦权本来想回答什么,但当看清任圆圆身后又赶忙把他拉到身后。
原来刚才有个年轻人被白蓝党袭击,他赶忙走避之际撞到身后的任圆圆,他本来想好好地道歉,但被人流逼得很快地溜走了。
「我们还是找个地方──」任圆圆本来想拉住林亦权离开南区,但突然传来了震憾的巨响,原来离示威区有十三米距离的警方朝行政总部大门位置射来了三发催泪弹,正在朝大路向前推进的人们变得更加歇斯底里,路人们争先恐后地急着奔跑离开示威区。
「正在跑的人都射催泪弹?那群狗是不是疯了?」
「快快快!不能待在这里,我们有人晕倒!大家麻烦让让!」
「天啊人多都这样连电话讯号都收不到,怎样回家?」
「我刚才被人打了后脑勺,有人见到吗?」
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加上现场吵杂的环境,其实一句话都听不清。
林亦权感到身体好像被什么击倒,刚才有一辆装甲车正高速地朝人群衝撞过来,把地上的障碍物撞飞,他的膝盖刚好被一块砖头击中,令他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他下意识抓住了前面人的肩膀才不至于当眾摔倒,当他抬起头来想表达不好意思时,对方这才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原来刚才那个被白蓝党攻撃的年轻人。
现场有一些走避不及、被车撞倒的人正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不少人正手忙脚乱地给他们递上水和和帮忙用伞阻挡阳光,扶他们到一边休息,当然更多的人是站起来大声咒骂警方贸然向前推进是草菅人命,根本不管马路上的人是人。
那名年轻人只是摇摇头表示没关係,马上就衝去伤者聚集的地方帮忙了,林亦权也发现了身边的任圆圆不知道被人流赶到哪里了,两人已经失散。
「你还好吗?」林亦权站在原地等了一阵,那名年轻人却朝他的方向过来,给他递上了纸巾,让他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两人难得找了个林荫处乘凉休息,经过刚才的事件,警方暂时没有再一步的动作,只是眾人都在原地等候伤者被送医救治。
「我没事了,你可以离开。」林亦权的外表看起来很冷漠,但言语间还是充满对年轻人的关心,「被那群东西抓到你,你就不能回家见你的家人了。」
「我没有家人。」年轻人有些沮丧地说,「我本来跟朋友来的,但我跟他们失散了。」
「那就回去找朋友吧。」林亦权拍了拍他的肩,从地上捡起不知道是谁遗落在地上的黄色头盔交给他,「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大叔,那你呢?」年轻人没有注意到林亦权腹部有旧患,不经意地问道。
林亦权没有回应,只是做了个让他赶快离开的摆手动作,向他表示自己想多待在这里一阵子。
他也不确定任圆圆会不会发现跟他失散后回头找他,现在他的电话也收不到讯号了,但现场的人拥挤得无法走太远,他选择先让年轻人和老弱妇孺先走,他自己殿后。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已经很少有这种给自己的独处时光了,以前他总是在公眾饭堂忙着下厨,指点强哥怎样联络供应商找食材讲价,繁忙时间让材叔梅婶帮客人下单,还得教训一下经常出去接外送单的鐘裘安多注意时间观念,至于任圆圆是全盘掌管店舖帐单的事,新人郝守行有他的掛名舅舅照顾,所以他也没担心过。
现在一病倒躺在床上,成了废人,才发现自己平日真的忙到连思考的空间都没有,每天好像机械人一样待在一间店舖里密密干,有空便留意社会新闻,日復一日都在干重复的工作,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林亦权半倚着树干,想在口袋里掏出烟来抽,却翻到底都找不到,明明今早才塞一包在裤袋。
肯定是任圆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偷偷拿走了,这个看起来成熟大体的女人,有时候做起这些偷偷模模的小人勾当都很熟练。
想起任圆圆,林亦权难得地掛上笑容,但很快又回復冷若如霜的面目。
看着面前一道道「盾牌海」,防暴警察的穿着非常一致,每个人都蒙上防毒面具,不让自己吸入催泪烟和受水炮车喷出的化学液体所影响。
反观示威的平民,手上最有力的武器只有雨伞,大部分人伤的伤、逃的逃,每人的脸上掛着惊恐、慌张、愤怒甚至绝望,他们都在期待一个救世主会凭空出世推翻暴政,但也深明白革命没有不流血的道理,也没有轻松地透过每人投一票就能实现民主自决的捷径。
甚至连现在的市长都不是透过公投而產生,只不过受中央任命而已。
张染扬这种人自私是一定的,但凭仅馀的良心讲,林亦权曾经也是自私自利、妄顾法纪和知法犯法的一分子。
他抬起头,捂着肚子的伤口,脑海却开始如走马灯般浮现起过往的种种。
记得有一次他跟胡志威搭挡扫荡过一次黄色场所,当中有几个漂亮的小妞向他们搔首弄姿,用甜美的语气苦苦哀求着不要抓他们到警署,最多为他们每人提供一次免费性服务。
『欸,一次太少了吧?』当年正值阳刚气盛的林亦权,意气风发,大胆地调戏她们。
『你说多少次才好?』那名化妆极浓的少女说道,个子小得像未成年的,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让他心痒痒起来。
胡志威轻轻拍了拍腰间的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们可是有两把枪的,你们承受得住吗?』
一群穿着制服的公职人员终是露出了禽兽不如的脸孔,做了最不应该做的事。
后来这样的事做多了,林亦权开始慢慢猖狂了起来,还染上了赌癮,欠了大把的赌债,他的前妻也受不了他这种恶劣的个性,果断地带文仔离开,这才让他清醒了一点点。
但他的赌癮还是戒不了,有一次下班后他跟胡志威在老地方消遣,一起喝了很多酒,到后半段胡志威已经喝到懵了,脸红通通的,一脸傻笑不知道在说什么。
同样也有点醉的林亦权跟他乾了一杯,问:「要赌一把吗?」
胡志威瞇起眼睛,从身上的制服口袋里翻出几张钞票递给身旁一名像是在这里工作、提着一箱啤酒的男人,说:「这么多,全部买大!全场最大!」
那男人有些鄙视扫视了钞票,说:「就这点怎么够?」
「那再加这一把。」胡志威已经醉得神智不清,竟然从腰间的枪包里掏出一把枪,把它扔进去五顏六色的赌盘上。
林亦权盯着不远处的警察在指挥佈署,往后面的停车场方向移动。
依照他的方向能目睹,刚才跟他碰过面的年轻人不小心脱离了朋友的队伍,被三名警察抓着赶往停车场。
林亦权吃力地撑住身体翻过停车站的栏栅,抬头便看到那名年轻人正在草丛旁地上被三名警察围殴!
一群带着各种装备、手持警棍和盾牌还佩枪的成年人,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拳打脚踢,完全就是黑社会电影才出现的画面。
「喂!」林亦权衝上前大声地喝止,「公务人员滥用私刑是违法的!」
一名正在动手的警察听了他的话竟然爆了一句脏话,喊道:「关你屁事!我们做事不需要你教,滚开!」
林亦权没有特别动怒,反而走到他们几个人面前,那名趴在地上的年轻人有点吃惊,眼神里充满不可置信。
「走!」林亦权一上前便拉起了年轻人的胳膊,却冷不防被侧边的人一拳打倒,他防避不及倒在地上。
「老懵懂,我们打人不关你的事!」
「再敢反抗我们连你都打!」
三名警察对林亦权用恶言恶语揶揄一番,林亦权只是冷眼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强行拉起年轻人,但前面的一名警察大力地一脚踩在年轻人手肘上,让年轻人发出一声痛声呻吟。
「想走可以啊,趴在地上装狗叫,吠得好听就放你们走!」那名警察用警棍向上推一下警帽,嚣张跋扈地道,「你还敢命令我们放人?你哪里人?今天就算政府高官过来我们也不会放,我们不过是依法办事,替政府处理一群噁心的蟑螂虫子而已。」
林亦权的脸越渐阴沉,心里某些名为暴戾的种子在深处发芽,好久没发作的暴力倾向逐渐显现,如同入夜后的月色越见清晰。
他慢慢站起来,虽然脚步有些不稳,向他们吐出言词却字字鏗鏘:「林亦权,东区警署前督察,编号E0239,你们要告我冒警的话即管去查,还有你上头那位胡警司也是不会教人的,我以为我离开后警队风气或者会好一点,结果教出来的都是一堆跟流氓没分别的垃圾,那就让我今天在这里教你们,怎样当一个正常的警察。」
见到打开门进来的男人,郝守行保持了警惕性,问:「你是谁?」
「他是我们这里的王老师啦!」明治见他这副反应,连忙解释道,「教过我们的,你不用这么提防他。」
「我曾经教过陈同学,在玫瑰岗学校,那时我还担当他们班的班主任,没想到……」王老师看到床上躺着的鐘裘安,有些慨叹,「要不是见过真人,我都不敢相信他竟然还活着。」
虽然郝守行也想了解鐘裘安的过往,但考虑到目前鐘裘安的情况不容迟疑,忙问:「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密道能出去吗?」
王老师明显也没办法了,叹了口气:「正常的路肯定没办法。」
「那不正常的呢?」郝守行很快意识到他未说出的下半句。
「我要告诉你,呃──」王老师想了一下可行性,还是摇摇头,「不行不行,陈立海现在还是高烧,走那种路说不定会更危险。」
「你想说……」明治跟其他旁观同学露出犹豫的神色。
「你想我们爬下水道?」鐘裘安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是能勉强听清他们的对话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