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美好夙愿 (完)
89 美好夙愿 (完)
郝守行有些疑惑,甚至忘记了目前的危险环境,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鬼?现在是什么答辩大会吗?」
「你早就是弃子了,」陈立海趁没有人注意时又安静地站前了两步,直面张染扬,「不管是你头上的人还是蒋派,不然我们不至于这么容易地来到这里,在这么薄弱的防守下攻过来,甚至有时间质问你这些一般人不知道的事。」
「嘴巴是很厉害,但似乎搞不清时势的是你。」张染扬完全不顾他刚才的问,自顾自地说话,眼眉也没有抬一下。「我在地牢安装了一个计时炸弹,只要我的人在五分鐘后收不到我的指示,这座别墅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郝守行猛地一激灵,马上把眼神转向陈立海,又转向那名踩着阿狗的保镖:「你们想一起揽炒吗?让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陈立海彷彿视死如归,眼神依旧毫无动摇,「同归于尽不像是你的作风。」
「反正命不久矣,不怕直接告诉你,」张染扬转了工作椅,背对着他,「你来这里也一样是中了蒋木行的计,那些人是老了但怎样年纪比你大,要耍你们这些年轻人,让你们站在前方挡枪,他们就坐享其成,反正丰城被你们搞成一团乱,牺牲你们几个还有那个什么地下组织里的人,也不过而已。」
无视了瞪着他的郝守行与陷入沉思的陈立海,张染扬站起来,缓缓朝左侧的保险柜走去,偌大的办公房只剩下被保镖踩着在地下的阿狗的呼吸声。
「你做好了被牺牲的准备,你身边的人呢?」张染扬转过身来,锐利的眼神彷彿有穿透人心般的力量,以虎视眈眈的姿态注视着在场的人,「他们本来生活得好好的,就为了一个他们根本无力动摇的重大计划而赔上一生,值得吗?」
作为前车之鑑的陈立海拉住了欲继续衝上前的郝守行,眼神瞥过了在地上的阿狗,「你至少先放了他,他是刘汉森的人,他死在这里,你也没办法跟外面『那群人』交代。」然后把枪口指着张染扬,「我也想知道,爆炸前到底是你先死还是我们先死。」
他的语气平静得过份,彷彿自身死活已经不重要了,甚至疯得愿意跟姓张的老傢伙赔葬。
保镖见状马上把枪口对准陈立海,张染扬意外地皱了皱眉,「这小子刚才还想一刀捅死我呢,你这么正义怎么不见你出来逞英雄保护一下我?」
陈立海不管身处哪里,都有一种固态自然的淡定,「你这位贴身保镖还用枪指着我呢,你要是真要他死我根本在不在都一样,开不开枪也一样,反而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了。」
郝守行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搞不懂他现在的有些「疯」的状态。
「早在以前我就不应该留着你。」张染扬盯着陈立海的眼神,虽然阴沉灰暗,但语气和声调也透着唾弃与不屑,「你这种满脑子天真想法的小孩子我见多了,现实可不是你们的游乐场,满嘴掛上『民主自由』的口号,做出来的事……哼。」
「你又觉得自己能干出什么伟大的事?」陈立海笑说,「嘴上说着为丰城好,你比谁都清楚建设地下城的得益者是谁,反正我们全都是极权下的牺牲品。」
政府该为市民而服务,一旦极权出现,推翻它就变成歷史上亙古不变的守恆定律。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这时伏在地上的阿狗发出一声呜咽声,郝守行也顾不得两人心里在盘算什么,只能喊着:「你们要不要管管他脚下那东西?快要死了。」
「鐘葵现在在哪里?」张染扬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陈立海想了想,说:「你听说过北洋公会吗?」
对方沉吟着没回答,陈立海继续说:「鐘葵与霍祖信,可能还有刘汉森,他们都是知情人士,对于鉢,甚至更多未知道的事,以一开始那名备受争议的苏尔斯上校为首,再到后来的东山大学事件,现在发生在丰城的对抗运动,都是从这个公会起头,以『消灭未知』为口号,但后来缺乏资金运作,公会里的人只能依靠政治献金,跟大财团背后的势力扯上关係,早已经不当初追求知识的初心了。」
「我不肯定叶柏仁以及的他的党羽知不知道,反正你想加入去的话大概是没办法了,连同地下城计画作为一个向那位大人献媚的作用都消失了,你要拉丰城全部人陪葬,我就必须阻止你,相信大部份人都赞成。」
「被你打断了腿的那个流氓赞成了吗?」张染扬眼眉一抬。
「什么?」郝守行一脸困惑。
雷震霆的事他亦有所耳闻,那个叫文嚣的傢伙曾经向他故意走漏一些风声,告诉他这个十恶不赦的傢伙好像被他的欠债仇家找上了,被人砍去了双腿,现在也不清楚他是生是死,而陆国雄在不久前的那场酒店大火也是受了重伤,一下子跟他和鐘裘安有仇的人都瞬间消失在社会中,说是巧合大概是个傻子都不相信。
陈立海的眼神不过是亮了一瞬,但很快又回復黯淡,语气有些嘲讽:「你有空关注这个东西的死活,但没空关注你保镖脚下快死的人,你这算是一名市长该做的事吗?」
「其实我本来不需要跟你说什么,但有些事我还是想问清楚,北洋公会是联合国辖下的秘密组织,你能知道这点就证明你跟鐘葵取得了联系,她告诉你了吗?其实上面早就盯上你了,你不是死在我手上,也是死在上面手里。」张染扬的动作丝毫不动,表面上淡然得很,「还有一点,就是……」
两人一直盯着他的左手动作,突然张染扬拿起了剑球,搁在大小皿上的红球掉了下来,露出了藏于剑身的一小把真剑!
「小心!」郝守行见状一把推开了陈立海,对方乘机稍移步位,朝准备开枪的保镖扑去。
别墅传出了砰的一声枪响,响彻外面人的耳朵,包括刚赶到的文嚣和肥胖大叔以及组织内的人士。
张染扬现在的处境狼狈得很,他一贯整齐的西装也被扯开来,露出了带着刀痕的胸口,不顾外面明显被闯入的动静,也懒得回头看郝守行和扭打成一团的保镖一眼,见着没刺杀成功的陈立海,果断按下了爆炸按钮。
这位被曾获得无数奖项的人才市长,由始至终也走向了目空一切、只遵从自我的不归路。
持续了一年零六个月的抗争,到此算是落下了一个暂时休止的符号。
三个月后的丰城依旧乱作一团,叶柏仁和他的党羽正被上方派来的国安部彻底清查家產,蒋派的人终于伸手来城内干涉,也证明了上面国内的内斗拉开了正式的序幕。
这场示威活动总共被捕的一共一万馀人,除了示威的市民、学生、金门以及红营人士外,有部份属亲政府的白蓝党,被拍到有份参与北隆火车站恐袭的人士也逃不过被起诉的命运。
令人意外的是,那场预料中的爆炸并无发生,不知道是张染扬「老猫烧鬚」大意了,还是有其他原因。当天市长张染扬推开了落地窗的机关门,从暗角跳下来,但奇怪的是在下面重重包围的组织人士是一个都没见到他,好像他整个人人间蒸发了,消失在这座城市里。
因为市长不在位,丰城立法会由民治党的成员何梓晴带头发起了建立「临时政府」的动议,并以大比例票数通过暂时搁置地下城计画的有关方案,不提出「撒回计划」的原因是害怕上面的人会继续伸手来干预丰城的事务。
一个张染扬倒了,都可能有千千万万个张染扬被推上台,但大概由于上面那位领导人正与暗党势力蒋派交峰中,又受到了国际北洋公会的制约,所以暂时无暇来照看丰城吧。
这才让这座快要垂直倒下的发达城市,回復短时间自由辉煌的时光吧。
陈立海在医院躺了快两个月,其实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枪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但想出院的时候硬生生被他的贴心男朋友和医生拦下来了,让他多住一阵子,直到完全康復为止。
虽然保镖开枪的那一刻郝守行是确实推开了陈立海,但他还是不幸地中弹了,即使是隔着防弹衣,还是会感觉真实的痛楚从内里传开来,但在对方开第二枪时,躺在地上的阿狗忽然一个猛然翻身,保镖由于脚失去重心而往倒下去,郝守行才得以制服对方。
对于阿狗,陈立海对他毫无感觉,甚至听到对方低声道谢时依然目无表情,郝守行当时便问一个他困惑而久的问题:「如果你救不了他那怎么办?我们有可能会一起同归于尽。」
「加入组织的人没有一个人是怕死的。」陈立海躺在担架上,目送着同样被送往急症室的阿狗,「他跟我一起参与突袭时就抱着必死的决心。」
郝守行不懂得衡量生命的重量,直话直说:「老实说,我不觉得为了这个有半隻脚进棺材的老头拚命是值得,人是应该往生的方向想,不是一心赴死。」
这番话在指桑骂槐呢。陈立海微微一笑,眉眼透着高兴,只是神色虚弱,举起手摸了一下郝守行的脸蛋,「我令你担心了,对不起。」
本来想再说多些话,不过很快他就送往医院了。
当得知卓迎风和明治一眾成员的状况还算安好后,他总算放心下来,这天无聊之下走到医院的天台上躺在地上,但他的这位非常负责任的跟班男朋友好像长了狗鼻子一样,彷彿嗅着气味似的找到了被封锁着的天台内的他。
郝守行一手提着任圆圆给他的汤壶,一手拎起躺在木椅子上的人衣袖,面无表情地一边挡着他看向天空的视线:「作死吗?一个病人来天台禁区,人家以为你病重要做傻事呢。」
这段日子郝守行对他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一天起码来回两趟医院,就是为了在公眾饭堂拿一些补汤和饭给他,中途还回了公寓给他换洗的衣物和日常用品之类的,又当妈又当爱人的,连陈立海都觉得自己以前对他实在太刻薄了。
习惯了他这种时不时呛人的语气,陈立海马上服软,双手合十,诚心闭眼,「我错了,我不该独自加入组织,也不应该撇下你自顾自去见张染扬。」
虽然嘴里是这样说,但重来一次,他还是推开所有人独自去承担后果。
郝守行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双脚盘着坐在他的旁边,「连死都不怕,怎么会害怕失去我?」
陈立海感觉自己一直而来压在身上的重担彷彿暂时消失了,即使他是已经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但他一样可以期望未来。
一个城市从来不会因为缺一个人而崩塌,但可以的话,他也不希望让他爱与爱他的人的世界里缺他。
「你伤好了之后要到警察局报道吗?」郝守行一边问,一边伸手挡住他望向太阳的视线。
陈立海没有推开他的手,对着眼前的阴影说:「叛国罪、扰乱公眾秩序、煽动聚眾暴力罪,任何一条拿出来都够坐十年八载,到时候要上法庭抗辩那天,你就别来了。」
忽然,面前的阴影在自己的眼前放大,当他下意识伸手抓住时,却见郝守行收拢起拳头,朝他的额头用力敲了一下。
「说什么都不让我在你身边,最好我现在马上联络到Uncle Joe,跪也跪着要他原谅我,收留我,要不是我连公寓都没办法住了,你也去坐牢了,那我去哪里?」
「霍祖信这么久都没联络你吗?」陈立海侧着脸,好奇地问。
郝守行斜视着他,「又不是亲外甥,你说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着他们身边的人──金如兰和姚雪盈他们过得不错,公眾饭堂在任圆圆的带领下继续营业,金门的眾成员将会陪着陈立海一起面对法律的审判,叶博云在叶柏仁被查之后再没有找他们,甚至聊起马仲然的婆婆已经离开了旧唐楼重新生活,还有很多很多彷彿聊不尽的话题,除了身边的人外他们还有很多共同爱好,这时候两人才发现他们一起这么久好像没做过任何称得上的是「情侣约会」的事,这才是最荒谬至极的事。
「鐘裘安,如果可以出国的话你会去找鐘葵吗?」郝守行问,「鉢的事算是被公开了,他应该很想见你,待丰城局势稳定之后,蒋派的人大概不会拦住你吧。」
陈立海摇摇头,「我跟他的关係不算生也不算熟,应该说早在六年前,我们的亲人关係就终止了,即使没有隔着一层政治因素,我也没兴趣见他;而对于鉢,他比我更了解情况,更没必要见我。」
他以前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的答案都一样。他们两人对亲情看得很淡,郝守行明白陈立海的心情,对他来说,没有血缘关係的霍祖信在他心中都比他爸妈的份量更重。
而霍祖信那边,他并不能马上要求对方原谅自己,站在他的立场,但他相信他聪明的Uncle Joe一定明白他。
「看来从今以后,我们两人只能彼此搭挡过日子了,还不肯定我将来会不会守寡呢。」郝守行佯装惋惜的口吻。
陈立海终于忍不住了,坐直起身,向前把郝守行拥在怀里,「守行,谢谢你。」
「很多,感谢你原谅我的任性。」陈立海把头靠在郝守行颈窝里,嘴唇印在他的颈项很久很久。
郝守行再次想起了他曾经买过一个好看的黑森林蛋糕,准备回公寓跟鐘裘安一起吃,享受一下所谓的情侣甜蜜活动,但临时接到国外打来他母亲霍芝嬅病逝的消息,然后衝到机场去截住回国的霍祖信,那个蛋糕后来好像被他扔掉了。
但那蛋糕如同长了根似的扎在他心底,时不时告诉他其存在。
「你要不要跟我现在离开医院回去公寓,我有惊喜准备给你。」两人拥抱完分开后,郝守行朝他笑道。
晚霞下的城市透过鳞次櫛比的大厦折射出不同的黄色光芒,反射二人身上形成一道独特的线条。
悄然不觉离他们不远处有一台疑似战斗机型号的直昇机在市中心的空中盘旋,来势汹汹却不知来人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