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六月的风与不对等的椅子
第三章|六月的风与不对等的椅子
六月的风像刚洗好的毛巾,晒得暖暖的却还带一点水气。侍奉部的小窗半开,拉门旁那台老风扇发出「嗡——」的低鸣,周围空气像被它揉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我用指腹推了推桌沿的杯垫印,红茶香还留着,像把人安放在某个可重来的下午。
门被敲了两下,节奏很客气。打开之后,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人把部室填满了礼貌——叶山隼人和户部翔。
「打扰。」叶山像往常那样微笑,他的笑很会斟酌分寸,放多了会腻,放少了显冷。今天那个分寸显然想表达「我不是来製造麻烦的」。
「那个……有点事情,想请你们帮忙。」户部抓抓后脑杓,眼神飘到风扇上,「真的不是我喔。我什么都没做喔。」
雪之下合上书,书脊发出乾净的声音。「请坐。说明一下现况。」
叶山把手机递过来,对话框被截图得整整齐齐。没有署名的邮件、谁转贴给谁、谁又加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评语。像石子丢进水面,扩散的圈圈叠在一起。内容不是「谁坏」,而是介于冷嘲与关心之间的破坏——指向和他最常一起行动的那几位,说他们其实彼此看不上彼此,只是「看起来像朋友」。
教室里的小事,换个角度就会长出牙齿。
「现在班上的空气不太好。」叶山平稳地说,「再过两週要做职场见习,分组上限四人。大家……在意。」
我点点头。分组是社交的X光片,拍出来没那么好看。
雪之下很乾脆:「做两件事。第一,找出初始传播者。第二,处理分组焦虑。」
她说「找出」时,视线像刀子擦过金属——清亮、收敛。比企谷依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块不会主动发光的石头。他看了眼截图:「要抓初始点不难。你们每个人拿到的第一则转贴,都有微妙差异。只要把差异对起来就能回推源头。」他顿了顿,嘴角像是想嘲笑谁却临时收住,「但抓到又怎样?公开处刑?或者,换一个人背锅?」
我端起杯子,温度贴着掌心。「如果把问题只看成『犯人』,结束也只会是谁被推出去。」我把目光移回叶山,「你们要的是班上可以呼吸,不是吗?」
短暂的沉默。叶山笑影动了一下——那是接受某种不方便真相的微表情。
我把手伸到桌子里侧,把刚印好的两叠东西抽出来。「那我提一个方案,分三步。」
一、差分陷阱(技术性回溯,但不公开)
我把几张纸排成扇形:「先处理传播路径。我会做一份『看起来像同一份』的澄清信,关于礼貌、关于尊重——没有指谁。你们三个版本的字句会有细微差别,比如逗号的位置、某个同义词交换。拜託你们往不同的群里转发。谁再转出去,我们就能从句子差分知道是哪个版本出去的。这样可以安静地找到『最早的那个人』,不必在班上喊抓贼。」
户部张大嘴:「哇,原来逗号也有用喔。逗号好厉害。」
比企谷看了他一眼,像在忍笑又像在忍叹:「文学救人命。」
二、椅子游戏(把分组变成『一起解谜』)
「然后是分组。」我把另一叠纸摊开,是我上午去学务处偷到的职场见习需求清单:「有些参观场馆只能四人、有些五人、有些三人。每个场馆要有人擅长沟通、有人做纪录、有人能主动提问。下午让班导借我们十分鐘教室,我们做一个『椅子太少』的练习。把椅子减一张,让大家在不说出名字的前提下,先决定自己当天想扮演的角色,再去坐到对应标籤的位置。坐下的人要在一分鐘内说出他能为小组提供的三件具体事情——例如『我会画流程图』、『我可以整理问卷』、『我敢打电话问』。」
我笑了一下,「让分组从『我跟谁一起』,变成『我能干嘛』。把视线从人移到任务,会少很多刺。」
雪之下把杯子挪开,像在看一个有潜力但尚未成熟的蓝图:「可行。但要有人维持秩序。」
我举手:「我来。比企谷帮我把说太少话的人拉进来,雪之下……你来负责『不给耍帅空泛发言』。」
她点头。她做这个比谁都合适。
三、后果承担(用匿名箱换一场面对面)
「最后,如果我们安静回溯到初始传播者——那个人可能只是很怕被拋下。」我把字条盒推到叶山面前,「这是匿名投诉箱,先放一週,让他有机会自己把话说完。到时候我们只约他单独谈,不公开,给他两个选择:道歉、或是在见习前先去做一个『班级后勤』的实事——帮大家填好参观表、确认交通。让他把焦虑转成贡献。」
叶山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把某种坚持慢慢放下。「……可以试试看。」
户部点头到差点把帽沿撞到桌子:「我可以去借教室、搬椅子。」
比企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语气懒:「差分信交给我做。逗号我很会。」
雪之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你今天用了脑」,又像「别太得意」。她把散落的纸堆拾好,平整地叠起来。「那么,开始。」
准备的过程像在排一齣小戏。
我去班导那里借了黑白板笔,请他给我们十分鐘。他先是狐疑,听完我说明,最后笑出来:「你们比较像班会。」
「班会也需要服务精神。」我回以一个乖巧的笑。
下午第四节下课铃一响,我把椅子少搬了一张。教室一阵哄闹。有人起哄,有人问「干嘛玩幼稚园游戏」。我深吸一口气,对全班说:「这是见习前的暖身。今天不是要你跟谁绑在一起,而是先把自己的『功能』放到台上。每张椅子底下都有一张卡,写了今天小组可能需要的任务。你坐哪一张,你就要负责讲你能做到的三件具体事。限时一分鐘,不讲空话,讲空话会被——」
我把话题丢给雪之下。她站在最后排,轻轻敲了敲桌面:「会被请出来,重新选椅子。」
全班「哦——」的一声。我看见几张平常爱当气氛王的脸收敛了笑。
比企谷像幽灵一样游走在后排,盯着几个平时被忽略的孩子,在他们犹豫时,把椅子往他们那边推一点点。他什么也没说,只有那个小动作,像在说「你也有位置」。
叶山坐在「对外沟通」的椅子上,讲了三件事:他能跟管理员聊到管制路线、他可以问到限制区哪些不能拍照、他上次带社团去参观时踩过雷。他讲话的时候不看任何特定的人,像把注意力平均分配。
户部坐在「纪录」那张,讲了他字很丑所以会用手机录音、他会做时间戳、他会帮大家整理成易读版。全班笑了一下,笑声是善意的。
五分鐘后,椅子上坐满不同的人。有人站着,因为椅子刻意少了一张,教室里有一个「空」。那个空让人不舒服,但也提醒大家:总会有人站着看你们坐下。你要不要让出位置?要不要再找一张折叠椅?要不要把桌子围成一个更大的圆?
我在白板上写下今天的结论:「分组不是认亲,是分工。」字歪歪的,还是有人看得懂。
差分信很快见效。第三天午休,我收到一封匿名信,折得小心、还点了白胶。上面只有一句:
「我只是怕我被放在最后一个;对不起。」
雪之下回了一封短短的信:「承认是第一步。来帮我们把见习的联络表整理好。」
信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空白。那空白像一个人站起来,没有说「对不起」,却去搬椅子了。
一週后,分组完成。不是每个人都满意,但空气能进出。人际显微镜收起来,生活回到肉眼视力能负荷的尺度。
那天放学,部室只剩下我和比企谷。窗外的操场被晚阳切成橘红色的方块。
他把我的杯子拿去装水,回来时丢给我一罐纯黑咖啡。我皱眉,还是打开了。苦实在是很苦,但那苦有个底,像某种不甜的诚实。
「你那个椅子游戏,」他开口,语气像在评论一盘司康,「不错。」
「你在夸我?」我故意睁大眼睛。
「别得寸进尺。」他把视线移到窗外的跑道,「只是……比起把人推到墙角,让大家看一眼自己的影子,有时更快。」
我没说话,心脏却不太老实。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手上还握着另一种更快的刀——那种刀在某些故事里很有效,在某些故事里会流太多血。
我捧着罐子,低头看气泡往上浮。
「八幡。」我第一次那样叫他,他抬眼,像被不小心打到名字。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只能选伤人的做法……可以先告诉我吗?不是要阻止你,是——」我努力把那句话讲完整,「是让我有机会,跟你一起承担后果。」
他盯着我两秒,眼里的浑浊像被风搅了一下,又沉回去。「你应该跟大家玩得很好。」他说,像是在把我推回比较安全的位置。
「我也会换灯泡、也会借白板笔。」我笑,「也会在你扛太多的时候,踢你一脚叫你坐下喝水。」
他没有回嘴,只把罐子举了举。金属在夕阳里闪了一下。我也举起我的那罐,两个「咔」声碰在一起,很轻,却不虚。
夜里,我回到家,把今天的守则写进笔记本:
【由比滨结衣的守则・续续】
11. 逗号也能救人。
12. 椅子不够时,先问任务,而不是问关係。
13. 匿名不是逃避,是过桥。过了桥,要回头认人。
14. 苦的东西要有人陪着喝。
15. 如果故事里非得有人受伤,就试着把伤口包扎得乾净些。
写完,我把笔盖扣上。Sable在我脚边打了个喷嚏。我弯腰摸摸牠的耳朵,心里那股还没散乾的初夏闷热,像被狗毛吸走一点点。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明天还会有人来敲门。有人会问要怎么分组,有人会问要怎么道歉。也会有人什么都不问,只需要一张椅子。
然后把白板笔递过去,笑着补一句:「今天,换你上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