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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口号墙与温豆浆

  第十三章|口号墙与温豆浆
  那天从文执会议室出来时,走廊的冷气像穿堂风,从背脊一路灌到心口,偏偏我却热得脸发烫。不是生气,是那种「啊、他明明知道会被讨厌还硬要说」的复杂——八幡那个笨蛋。
  我追上他,想说点什么。结果一抬头,他就用那双很像什么都看得穿的眼睛,淡淡朝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可我懂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闹鐘调到五点半。先把家里剩的白米煮成稀饭,抓了两把柴鱼、切薑丝,塞进小保温壶。又去便利商店扛了两袋常温豆浆跟一打纸杯,再把彩色便条纸、马克笔、和我私藏的心形贴纸塞进背包。镜子前打量一下,笑容OK,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救回来七成。好,出发。
  文执办公室的门一推开,果不其然,椅子少了半排的人。巡学姐在角落对我挥手,笑容还是那么让人安心。我把保温壶放到角落的桌子上,贴上我画的小招牌:【夜间补给站】。
  八幡倚在窗边,像每天早上的那棵树。对,我知道他会在。他不是那种会说「辛苦了」的人,但他会出现——这点比什么都可靠。
  「早。」我朝他晃晃手。
  「你看起来像要在会议室开早餐店。」他瞇一眼看我的壶。
  「谁叫某些人只会在会议上放火,我就只好负责灭火啊。」我哼一声,把豆浆排成一列,「欸,帮我把那边的插线板拉过来,我要接电热壶。」
  他站起来,没反驳。嘴很坏、手很诚实——一如既往。
  我把便条纸铺在另一张桌上,写了一行大字:【我们的文化祭,要叫什么名字?——口号募集】。旁边附註:【不必完美,先写出你想要的气氛。可以画图!可以乱想!】下方放一叠彩色贴纸,写着【我支持】、【好像不错】、【需要加糖】之类的投票贴。
  巡学姐看过来,眼睛一亮:「好可爱的活动欸。」
  「想说……大家最近都有点怕说错话,那不如先用写的。」我抓抓脸,「也给不来的人一个回来的理由嘛。」
  「你这主意真好。」学姐拍拍我的肩,「那补给站也交给你囉。」
  「交给我!」我挺胸,立刻被自己的勇气噎到——胸太用力挺会抽筋的啦。
  八幡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忍笑忍到喉咙痒。我瞪他,他就装作在看窗外,死鱼眼看树影,是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欠揍样。
  人陆续来了。先是几个负责对外联络的学弟,看到豆浆先愣了一下,试探着拿一杯,喝完小声说了句「谢谢」。接着是几个之前缺席的同学,她们在口号墙前停住,互相使个眼色,终于拿起笔。第一张便条纸贴上去:【把喜欢的事搬上舞台!】字很圆,像刚出炉的麵包。
  有人跟进:【让想像发生】、【就算搞砸也算一种成功】、【笑到明天】。也有奇怪的:【加班也要笑】(被我用贴纸补了个【不要】)。每一张字跡都不同,像把散掉的线头一根根拎回来,绑在同一面墙上。
  我趁人多,把汤舀进纸杯递过去:「薑丝小心烫。今天请大家多留一下,拜託了。」
  在我分汤的空档,有人走到我面前。我一抬头,是三浦优美子。她今天眼线画得很兇,但看我的时候收了力道。
  「……你不是文执吧?」她冷冷地问。
  「嗯,但我想帮小雪。」我老实回答。
  她嘖了一声,视线扫到补给站,再扫到口号墙,最后落到我手上被热气烫红的指尖。她沉默两秒,忽然伸手把我背包拎起来:「那我去楼下拿纸盘跟湿纸巾。你的站太简陋了。」
  她背影一摆,像猫甩尾:「叫我优美子干嘛,讨厌死了。叫我优美就好。」
  我眨了眨眼,笑意止不住地往外冒。喔——这招有用。某些人不会被道理劝服,但看得见的心意她们会回应。那就继续做,看得见的事情。
  我拿着马克笔走去巡学姐的桌前:「学姐,等一下开会,我想先用五分鐘。」
  「当然可以。你要做什么?」
  我举起手上的贴纸:「抽口号、分组填坑。」学姐愣了一下,笑出声:「好,交给你主持。」
  会议开始前,小雪推门进来。她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比前几天亮。额前的发丝换了个更柔的夹法,像把自己锋利的地方收起了一缕。她看了一圈口号墙,目光停住,像被谁在心口点了一下。
  我跟她对上眼,朝她眨了眨。她回了一个很小、却真的在的笑。
  我心里「咚」地一下——原来,这就是她说的「多展示一点原本的我」。不是把面具全摔碎,是让面具松一点,能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站到会议桌前,拍了两下手:「大家好,打扰一下,我是——嗯,今天的补给站站长由比滨。」有人笑了。我更大声:「口号墙收到了很多很棒的点子,我先抽三张,然后我们就以它们为核心分三个工作小组,好吗?『舞台与表演』、『宣传与气氛』、『后台与安全』。每个人自己选,现在的心情选哪个就去哪个。」
  我抽出第一张:【让想像发生】。第二张:【把喜欢的事搬上舞台!】第三张,我故意选了一张歪七扭八、贴歪掉的:【就算搞砸也算一种成功】。
  底下有人低低地笑,更多人点头。巡学姐顺势接棒,把各组要处理的事情列在白板上,雪乃——小雪补上细项。她说话还是很俐落,但语速慢了些,会看人群的反应。她不是退后,而是往我们所在的方向靠了一步。
  八幡坐在最后一排,看起来一脸无聊。可我知道,他在算每个人要做哪块、哪块还是空的。等会儿会有人不自觉走去他旁边问问题,他嘴上会说「你自己想」,手却会把流程表滑过去。
  人潮散开去各组时,我拿了一杯豆浆,走到他身边坐下。他瞥我一眼:「主持得不错。」
  「你也辛苦了。」我小声说,「今天不用当敌人了。」
  他哼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被这样讲。过了会儿,他忽然说:「你把『搞砸也算成功』选进去,挺狡猾的。」
  「哪有。」我捧着纸杯偷偷笑,「我只是想给大家一个『可以失误』的藉口。」
  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把视线往前推了一格:「你也需要。」
  我怔了一秒,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喝豆浆,差点呛到。
  午休前,口号墙热闹得像市集。有人在角落画了小人跳舞,有人把班展的QR码贴上去,有人把「志愿者报名表」印出来钉在下面。巡学姐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优美——咳,优美子搬来了纸盘和湿纸巾,还毒舌地嫌我豆浆选得太平庸,下一秒自己拿走两杯。
  小雪站在白板前,一笔一画把各组的时程填上去。她写到一半,忽然转身看我:「结衣。」
  「补给站下午也能……继续吗?」她语气有一点点不确定。
  我很用力点头:「能!不只下午,明天也能!」
  她笑了,这次笑到眼角。像是把一盏灯从高处拿下来,放到桌面,照得大家都看得到。
  我想:原来我能做的,不是去当她的替身,也不是说出更帅的话,而是把场地整理好、把水烧好、把人叫回来,然后站在她旁边,让她不用一个人。
  这种「在场」,是会发亮的。
  傍晚收摊时,我把口号墙上的三张核心便条纸重新贴好,用透明胶带压实。八幡把垃圾分类,动作熟练到像学期初就练过这份工作。巡学姐来和我们击掌,小雪端着最后两杯豆浆过来。
  我们四个站在墙前,像照一张没有相机的合照。
  「明天也在。」八幡低声接。
  小雪看着我们,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个音像是把一扇门悄悄往内带上,不是关门,是把风挡掉。
  回家的电车上,我把今天的便条纸照片传到群组,配上一句话:【就算搞砸也算一种成功,因为我们会在。】发出去的瞬间,我又想起那天她额头上的退烧贴、八幡手里热得冒烟的粥、还有门打开时那句不小心的自称。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对自己也说了一遍:
  ——就算搞砸,也算成功。因为我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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