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残影〉

  现代都市的边缘,一座老旧建筑静静佇立,宛如时光遗忘的孤岛。
  它的名字,几乎没人再提起。路人经过,也只知道这里是一处即将拆除的废墟。
  无人知晓它的过去,无人在意它的曾经。
  唯有少数熟读老上海歷史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里,曾是风华绝代的「盛乐门歌舞厅」。
  它曾是1930年代上海最为耀眼的夜总会之一。五层楼高的欧式建筑,装饰浮华,金碧辉煌,中央悬掛的水晶吊灯如万星垂坠。
  当夜幕降临时,华灯初上,豪客云集,爵士乐与香檳交织成一场夜夜不休的盛宴。这里孕育过无数舞者与歌女,而其中最绝代风华的,便是那位名字几乎消失在歷史中的女子——苏曼丽。
  她是歌坛传奇,是人们口中的「红唇歌后」,更是盛乐门的灵魂人物。
  但如今,灵魂也沉寂了。
  赵小倩第一次来到这栋建筑,是为了研究计画。
  她是歷史系的硕士生,对近代城市变迁特别着迷。从小在外地长大,上海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她总觉得这座城市的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却埋藏着太多未曾言说的故事。
  为了完成一门关于「城市遗跡与记忆」的报告,她在档案资料里挖到这栋几乎无人问津的建筑。那是一幢曾经风光一时,如今却被杂草与沉默吞噬的旧楼。
  站在铁门前,她不自觉裹紧了薄外套。明明是初夏,空气却湿冷得异常,像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窥视。四周静得可怕,连一滴水从屋簷坠下的声音,都清晰得如同针尖刺耳。
  它的外墙斑驳如裂帛,曾经纯白的粉饰早已褪色,只剩风霜侵蚀的灰斑与铁銹,上面佈满了随意的涂鸦及四处张贴的广告。窗櫺锈蚀断裂,厚重的铁门紧闭,门缝间隐约透出一丝寒意。四周尽是高楼林立的钢骨玻璃丛林,而这座建筑,像是沉睡在水泥森林中的古老幻梦,被阳光与人潮共同遗弃。
  走进舞厅,赵小倩便拿出随身笔记本,开始记录门牌号码与建筑结构,当她写下「盛乐门」三个字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女声。
  赵小倩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身后只有沉默的墙与风的叹息。
  「呼!吓死人了!刚刚是怎样?」赵小倩胸前不断起伏,被刚刚的声音吓得不轻。
  「冷静,赵小倩,肯定是最近太累才出现幻听了。」
  她怔住数秒,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呼吸,自我安慰是自己的错觉,却不知她笔尖下记录的名字,正是某个灵魂等待了几十年的呼唤。
  一边泡着泡麵,一边打开笔电,她开始查阅盛乐门的旧报导与歷史资料。页面上跳出一份1935年的《大上海艺刊》扫描图档,一行标题映入眼帘,让她几乎停住了呼吸:
  「红唇歌后苏曼丽舞台落幕,传自戕身亡」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点开那张泛黄扫描稿,冰冷的字体叙述着苏曼丽当年的死亡,简短且决绝。
  但她敏锐地察觉其中的奇异——
  为什么报导中对她的亲属隻字未提?
  为什么现场无任何他杀痕跡,却也无自杀工具被明确提及?
  为什么遗书只有一句诗意模糊的句子:「我深陷,你却漂浮。」?
  赵小倩皱起眉头,视线紧盯着这段旧报的排版,彷彿其中藏有未说出的秘密。
  数日后。岭海大学,老图书馆。
  学校老图书馆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时间沉淀后的灰尘和霉菌,也像是无声知识慢慢蒸馏出的安定气息。赵小倩窝在五楼最角落的阅览区,四周无人,脚边堆着一座旧报纸砌成的小山。
  她指尖翻动的,是1930年《华艺》副刊,纸张发黄、边缘脆裂。她皱着眉,低声念出一则标题:「盛乐门新秀登场,歌声朗如珠玉——」
  她下意识地圈起了其中三个字——苏曼丽。这几天她除了查盛乐门,也查了上海滩三〇年代的娱乐產业,这个名字连续出现在不同报纸与宣传文案中,戏院、唱片行,乃至一两位当年的文人笔下,言词皆极尽讚誉。
  「学姐,你还在查那个什么『声乐门』啊?」身后传来陈耀明的声音,他半个身子探过报架,一脸无奈。
  陈耀明是她在打工时认识的学弟,读的是数位媒体设计系,平时玩得一手3D建模和投影,后来又刚好修到同一门跨院选修课。
  「盛乐门。」她顺口纠正,眼睛没离开报纸,「是当时上海很有名的一家歌舞厅。」
  「你不会又打算延期报告了吧?」
  她沉默了一秒,叹口气,「我可能真的得申请一下……」
  「老师已经觉得你查得太入迷了,这次还想混过去?」
  小倩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最近不是忙结婚吗?怎么还有空跑来图书馆?」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你才几岁啊,就结婚?」
  「遇到好的对象,当然得好好把握!」
  陈耀明挑眉,一副「这有什么」的神情,随口道:「我看过我家族谱,从太爷爷那一辈开始,陈家男人就只娶一个老婆,个个都是痴情种。」
  小倩忍不住笑骂:「说得好像后来的一夫一妻制不存在似的。」
  陈耀明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辛,「然后啊,我太爷爷其实还有个哥哥,听说他哥哥还为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瞄了一眼萤幕,皱了皱眉,「我得走了,就不打扰你啦。」
  陈耀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五楼的阅览区又恢復了静謐。
  小倩低下头,手指轻轻将一张从资料夹滑出的泛黄照片拾起。
  照片里背景模糊,灯光微洒,女子身穿贴身长旗袍,正站在一支老式麦克风前唱着歌。那双眼,不笑也不冷,只是安静地注视镜头,彷彿与一切隔着时间。
  「我总觉得——她不只是个歌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剪报堆叠的缝隙中,有什么声音似乎隐约浮现。不是幻听,是一种直觉,一种学歷史的人特有的敏感——某些被尘封的片段正等待被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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