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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崩塌〉

  夜色深沉,上海的风带着微凉,街灯在雾气里晕成一团一团昏黄。梧桐树影在石板路上摇晃,像是无声的指指点点。街角的小摊早已收摊,远远只有留声机店还亮着一盏昏暗的黄灯,单调的唱针声与风声交织,显得凄清。
  曼丽站在盛乐门门口,像个被遗落的影子。
  戏院里锣鼓喧天,曲声透过薄墙传出来,热闹喧哗与她身边的冷清形成鲜明的对比。今晚正是明珠主演的场子,观眾的掌声和喝采声此起彼落,宛若另一个世界。她怔怔望着那扇大门,眼底有光闪烁,又迅速暗下去。这座曾让她魂牵梦系的戏台,如今却像一口空洞的棺木,将她冷冷拒之门外。
  她站了很久很久。冷风里,她像一个被赶在门外的影子,孤零零被世界遗弃。
  直到夜色更深,观眾散场的笑语远去,街巷又归于寂静,才拖着步子回到住处。
  屋里冷清得像座空壳,桌上一盏孤灯微弱摇曳,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纸张吹得沙沙作响。曼丽静静坐下,翻出纸笔,手却止不住颤抖。沉默许久,终于提笔,字跡一笔一画,像压抑着心头最后的血。
  「亲爱的月蓉,若你看到这封信,代表我已无法再唱给你听了。
  你始终是那朵被我挡在风雪之外的花,我想撑得久一点,久一点,好让你能再自由一些。
  只是这场戏,我撑不住了。
  若是我先走,记得替我唱完最后一句。
  墨跡未乾,她便放下了笔,怔怔凝望。泪水悄然滴落,晕开在纸上。这些日子,她活得宛如行尸走肉。走在街上,总觉得目光追随在背后,耳边是低低窃语。那篇报导虽迅速撤下,但谣言却像阴湿的雾气,无孔不入,日日腐蚀着她的心。
  她又抽出一张信纸,长久无声,只听得外头的风声呼啸。最后,她落下了字:
  我真心爱你,胜过一切。若不是如此,我不会独自撑到如今。可世人的言语,比刀还快,比火还烈,把我一点一点推向深渊。
  你仍是我仰望的星,而我早已在泥泞里无声沉沦。
  人言可畏,终究比命更重。
  请别怪我,也别记恨我。若能再有一世,我仍会义无反顾地走向你,不管前头是火坑,还是万丈深渊。
  只是这一世,我只能将爱埋藏起来。
  我愿化作戏台上最后一缕烟,縈绕你身侧,陪你走过这段最深的孤寂。」
  她写到这里,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指尖却还死死抠着纸角,不肯放松。那是她唯一还能说出的真话,也是她心底最深的割裂。
  最后,她又抽出一张纸,字跡却迟迟落不下。灯火闪动,照着她阴鬱的脸。许久,她才写了几行,却突然手指一颤,猛然将纸撕成碎片。
  明珠的名字,被她连同字纸一併揉碎。纸屑飘落在地,散在孤灯下,像一地未唱完的残腔。
  她伏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夜色里的孤灯照着她,影子孤单而漫长。
  只有教月蓉唱戏的时候,她还能勉强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那些唱腔与水袖,像是残存的灯火,支撑她一日又一日。可一到夜里,静得连心跳都听得见时,她不得不靠安眠药才能闭上眼。今夜亦是如此,她吞下一颗,胸口沉重而缓慢。
  她看见陈志远,眉头紧锁,彷彿在问她「为何不等我?」
  又看见陈向远,被无数闪光灯堵在门口,眼里全是惶惑与无措。
  她还看见月蓉,哭红了眼,却拼命唱完那句未尽的尾音。
  最后,她看见明珠。她仍是那般光彩照人,站在台上,目光却冰冷刺骨,像在俯视她一步步走入深渊。
  曼丽在梦里挣扎,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她猛然惊醒,满额冷汗,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黑暗里,她伸手去摸那瓷瓶,手指在瓶身上停留良久。
  她心里明白,这,就是她最后的告别。
  夜已深,客厅里的灯光依旧明亮,玻璃窗上映着外头街灯的朦胧影子。上海的夜色带着潮湿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收摊叫卖的声音,一切静謐而空荡。
  明珠坐在梳妆镜前,将口红慢慢转出,细细描摹着唇线。那抹红比往常更浓烈,映得她的面容更加明艷。她轻轻一抿唇,眼底漾出一种说不清的光。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人气几乎到了顶点。走在街上,陌生人递来纸笔索要签名,戏院外的报贩吆喝着,报纸头条上全是她的照片;连那些本来对她冷眼旁观的同业,也开始频频投来讨好与艷羡的目光。她红得炙热,红得刺眼。
  「观眾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镜中的自己明艷得如火,却掩不住内心的冷意。曾经的掌声如幻影般浮现——每一次喝彩,每一次簇拥,都是精心计算的结果。可这些光亮背后,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多少只是被表象吸引的虚幻?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口红上,红得鲜艳,映照着灯光,也映照着她心底的算计。夜风透进窗,带着潮湿,也像在提醒她,舞台之外,谁都可能成为棋子。
  然而,她低下眼,手指在那抹艷红的膏体上停留片刻,神情却冷静得近乎冰冷。唇角勾起的弧度,不似笑,倒像是某种决意。
  「如果观眾只爱我的光亮……那么,暗里的棋局,又有谁看得清呢?」
  门口站着的叶庭光,静静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一刻,她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鲜艳到近乎残酷。他心头一阵酸楚,这是他亲手护大的孩子,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甚至容忍她走在刀刃上,但——
  唯独一件事,他不能让她去做。
  他脚步声极轻,走近明珠,语气温和如常:「太晚了,该歇息了。明天还有场子,妆也别再折腾了。」
  明珠抬眸,眼神闪过一丝冷意,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口红盖上,收进盒中。
  叶庭光在她转过身的剎那,手指轻轻触过桌面。那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值一提,如同随手抚过一件摆设,连他自己眼底的波澜也被隐藏得极深。
  整个客厅再次归于沉默,只有桌上那盏灯,摇曳着冷白的光。
  那天黄昏,上海的街道被雾气笼罩,霓虹与路灯混合成一片朦胧的橘红。曼丽復工的消息早已传开,盛乐门内外低声窃语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站在门口,身着深蓝色绣金牡丹旗袍,腰间微微束起的锦带将身形衬得纤长而挺拔,脚蹬漆黑细跟鞋,每一步都落得沉稳而有节奏。颈间一串淡金色珠链,在灯光下微微闪烁,指尖佩戴的细手鐲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头发高高挽起,发髻上别着小巧的银簪,唇色是淡雅的珊瑚红——比平日更显艷丽。
  盛乐门决定将她復工这天当作噱头,门口贴着大幅海报,写着:
  「苏曼丽復工首演——花样年华,重现风采!」
  外面偶尔传来观眾的低语和小小的骚动声,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声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心头。她的眼神扫过人群,看着那些低语、指指点点的眼光,胸口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握住。人群之间,明珠的身影忽隐忽现,衣着鲜艳、气场强烈,彷彿周遭的光线都为她折射,曼丽感到一股熟悉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在心里默念着自己每一个细节——旗袍的摺痕是否平整、袖口是否乾净、脚步是否轻盈——一切都像是对自己的最后检视。街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心跳在耳边扩张,像雷鸣般敲打着胸腔。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如行尸走肉般生活,每一次出门都像踏在刀刃上,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窃语都在提醒她,她的存在被消耗,被利用,也被冷漠地注视。
  就在她将袖子理顺时,熟悉的声音响起——姚月蓉的声音,带着关切又带着小心翼翼的颤动:「曼丽姐……你回来了啊。」
  曼丽微微一顿,眼角掠过一丝僵硬的笑意,没有转头,只是低声回道:「嗯……回来了。」
  月蓉走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柔和:「还好吧……看你这样,像是没睡好。」
  曼丽勉强挤出一个笑,但笑意像被烟雾吞没,没有温度:「……我挺好的。」
  月蓉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在一旁站着,微微侧头看着她。曼丽心里却清楚,这一切的目光、声音、关心,都无法触及她真正的孤独。她甚至感到,一切的温暖都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她要走的路,只剩下这条舞台后的幽暗通道。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整理发髻,眼神定格在镜中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看似端庄、安静,但眼底隐藏着压抑与疲惫的脸。她的孤独,她的焦虑,她的所有苦痛,都将在这一曲中消散。
  月蓉轻声又说了一句:「加油。」
  曼丽的心微微一震,却只是一瞬。她没有回答,只是握紧手里的袖口,将肩膀挺直。后台的昏黄灯光、手中的戏服,以及心底那份无法告诉任何人的告别意念,将她包裹得透不过气来。
  角落里,一瓶精緻的威士忌映入眼帘——是明珠某年生日送给她的名贵酒。
  平日里,她会细细品味它的香醇,可今晚,它却像一个默默的见证者,注视着她的决绝。她手指轻碰瓶身,冰凉的触感透入指尖——这瓶液体极为珍贵,世上仅有的两瓶之一,如同一件禁忌的艺术品,能带来无声的解脱。最终,她还是倒了一小杯,微微搅动杯中的液体,心底清楚这一点小小的变化,将成为今晚最后的告别。
  这份珍贵的礼物,象徵着过往的羈绊与无声的期待,而她心底明白,今晚不再需要留恋任何事物。它缓慢而沉默,像是伴随着时光流逝的暗流,让身体和意识逐渐进入一种无痛的漂浮状态,而这段时间,也正好足够她告别一切。
  这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舞台的光华,而是无法言说的孤独与压迫。每一次整理衣袖、每一次深呼吸,都像在提醒自己——再多的光亮,也无法照进她心底最深的角落。
  舞台边,月蓉正低头理着水袖,指尖因紧张微微发抖。她总忍不住抬眼,偷偷望向不远处的曼丽。那一袭绣金牡丹的旗袍,灯下闪着华丽的光泽,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晚都要耀眼。月蓉心口忽然一暖,忍不住暗暗想着:曼丽姐终于回来了。
  这些日子,她像是被掏空了心思,日日反覆练习唱段,只因曼丽还在教她——有时一句唱错,曼丽会淡淡提醒,眼神虽温和,却也藏着深深的疲惫。月蓉不敢多问,只尽力把每一个音都唱得更准,好像这样,就能让曼丽安心一些。
  她看着曼丽坐在灯光下,那背影安静得近乎冷峻,让她忽然有些不安。舞台的乐声从远处传来,鼓点似乎正催促着什么。月蓉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轻声自语:
  「这一晚……一定会很顺利的,对吧?」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身极致的华服,并不是为了迎接光华的重生,而是为了一场无声的告别。
  正当月蓉转身去拿戏服时,脚步却猛地一顿。她怔怔望向不远处——曼丽竟坐在桌前,缓缓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微微颤动,光影折射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仿佛在暗示着什么不祥的秘密。
  「曼丽姐……你怎么在喝酒?」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带着颤抖。她清楚,曼丽一向严守规矩,唱前绝不碰酒水,唯恐坏了嗓子。可此刻那杯酒,在她眼里却像一个危险的预兆。
  曼丽微微抬眼,眼神静得像深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作答。她指尖轻触着杯沿,姿态优雅得近乎冷漠,彷彿这一杯酒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一场隆重的仪式。
  月蓉心头一紧,那笑意让她莫名发冷。她明明说不出理由,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像是一股无形的阴影,正悄悄笼罩下来。
  「曼丽姐……」她声音颤了颤,忽然低下头,快步走到一旁,从桌角拿起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果汁。她将那杯澄澈的液体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眼神里闪着一丝强作镇定的急切,「你还是喝这个吧……对嗓子好,不会伤身。」
  她的指尖在颤抖,果汁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橘色光泽,像是舞台前最后一丝徒劳的守护。可后台的空气依旧沉重,随着那一杯酒的存在,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曼丽静静看着那杯果汁,片刻,才伸手接过。她的指尖与月蓉短暂触碰,轻得几乎没有温度。她垂下眼,将那杯果汁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滑入喉间,将酒香暂时掩去。
  「好。」她淡淡开口,声音轻而缓,听不出情绪。唇角微微一弯,像是在安抚,又像是早已置身事外。
  月蓉心口微微一松,却依然不安,彷彿那一口果汁并不能真正冲淡什么。她只能盯着曼丽的背影,祈祷着舞台上的一切能够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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