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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盛乐衰微〉

  第五十五章〈盛乐衰微〉
  盛乐门的舞台,曾经灯火辉煌,如今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影。明珠与曼丽的接连离世,像利刃割断了观眾对这个剧团的热情。街头巷尾,茶馆、马路边的报摊,甚至电车车厢里,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低声说着:「两位红牌先后死去,这剧团……是不是带了诅咒?」有人摇头苦笑,带着不信却难掩的忌惮:「真是倒霉透顶。」
  舞台下的工作人员、化妆师、杂务,甚至曾经站在灯光下的舞者们,都感受到空气中瀰漫的压抑。盛乐门的票房一落千丈,曾经络绎不绝的观眾,现在只剩零星几个好奇而胆怯的面孔。剧团内部,每一次排练都带着忌讳的沉默,每一盏灯光都像在提醒,曾经的光芒已经消散。
  那晚的常规表演,舞台灯光如往常般昏黄,姚月蓉站在中央,身着简约却精緻的戏服。她手握麦杆,凝视着前方空荡的观眾席,心中原本已排好的一曲,却在这一刻突然被放下。曼丽的影子、曾经的光芒、舞台上的笑声与泪水,像潮水般涌回,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呼吸也带着一丝沉重。
  最终,她唱了曼丽生前最拿手的《花样年华》。旋律响起,像一股温柔又带着哀愁的风,在剧场中缓缓流淌。姚月蓉的嗓音低沉而含情,每个音符都像带着曼丽的记忆,将过往一年的沉重、悔恨、孤寂融入旋律之中。光影投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既美丽又哀伤的面孔,宛如舞台上唯一倖存的灵魂。
  观眾屏息聆听,有人低头悄悄拭泪,有人紧握座椅扶手,生怕打破这份哀伤的寧静。姚月蓉深知,这首歌不仅是纪念曼丽,更是向剧团、向观眾、向自己告别的一种方式。每唱一句,她都像在与过去的自己和剧团的辉煌握手告别,也像在将一切悲伤化作旋律飘散。
  曲终,灯光缓缓暗下,掌声零星而断裂。姚月蓉深深向观眾鞠躬,没有回头看剧团的其他成员,她明白,自己已无法再留在这个曾经辉煌、如今笼罩阴影的舞台。她缓缓走向后门,夜风扑面,带走些微悸动,也带走最后的犹豫。回头望一眼舞台,空椅、散落的道具、昏黄灯光下的孤寂,像在提醒她:曾经的光芒与掌声,已不再属于这里。
  黎明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带来一阵阵潮水的低语。叶庭光独自一人缓步走在空旷的海堤上,手中紧握着那个小巧的骨灰盒。盒子虽轻,但在他掌心的分量,那整整承载着整整一个生命、悲伤,以及无法释怀的悔意。
  他停在码头旁,远处的海面被晨光染成银灰色,微波闪着微微光芒,正如明珠生前最喜爱的景象。叶庭光微微低下头,沉默许久,指尖轻抚骨灰盒盖子,像是在与明珠告别,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他蹲下身,慢慢打开盒盖,微风带起骨灰,随即被海风捲起,飘向无边的海面。每一粒微尘,都像是他心底的悔意与思念,随着海浪流向远方。叶庭光目光注视着这些白色细沙般的灰烬被潮水吞没,胸口的悔意像被潮水冲刷般,微微震动。
  「你自由了……」他低声呢喃,声音几乎被海风吞没,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打在自己的心头。眼角微微湿润,却没有落下泪水——他的悲伤被锁在胸腔深处,化作一份无声的沉重。
  叶庭光轻轻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她唱台上的模样:光影映照下,她的笑容灿烂如同阳光洒落,眼里却藏着倔强与脆弱;她转身对观眾深深一鞠躬的瞬间,如今成了他心底最珍贵的画面。他清楚地知道,那份笑容、那份倔强,将永远伴随他,成为心底不可磨灭的记忆。
  他缓缓张开眼,望向远方的海平线,海风拂过脸庞,带来一丝冷意,也带来安慰。骨灰随潮水远去,明珠的悔意与哀伤被海风带走,而他握紧的拳头,却像抓住了某种无形的承诺——永远守护她曾经的喜爱,守护那段不可能回头的光。
  叶庭光转身离开码头,步伐依旧沉稳而孤寂。晨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在湿润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踏着记忆的回声。他明白,盛乐门的光芒已逝,曾经的舞台与掌声不再属于这里,但在他心底,明珠仍然活着——自由、倔强、美丽,永远不会消散。
  报社的办公室里,灯光柔黄,窗外街灯与夜色交错,透进大片玻璃窗,映在厚重的书桌和散落的文件上。空气中还带着刚整理完稿件的油墨味,微微潮湿而沉闷。姚月蓉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紧握着披肩,眼神望向窗外夜色里湿润的街景,心头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盛乐门的灯火早已稀落,往日的喧闹只剩回声,整个城市都屏住呼吸,默默见证这段辉煌的终结。
  陈志远和向远站在她对面,桌前的稿纸与墨水瓶在灯光下映出斑驳的影子。两人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安全领域,也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决定搭建最后的舞台。陈志远微微点头示意,眼神深邃而平静,像能洞察她心底的每一个纠结。
  「月蓉……」他低声开口,语气中没有太多情绪,但每个字都像砝码般沉甸甸落下。「上海……现在,不是你能安心停留的地方。」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扫向夜色街道,片刻后又落回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明白他的意思。
  姚月蓉微微蹙眉,手指紧了紧披肩。「可是……我还没准备好离开。盛乐门……还有那些人……」她的声音轻颤,但倔强未减。
  陈志远没有直接回应,只是缓缓吐出一句话,语气冷却而深沉:「事情已经解决了。你知道的,那件事……曼丽,她得到了公道。」语气中虽隐晦,但姚月蓉立刻明白——曼丽的仇,已经有人替她报了。她的心猛然一震,既是释然,也带着难以言说的哀伤与愧疚。
  向远走近一步,将信封递到她面前:「这里有一切安排妥当的证件和行李,走吧。」他的声音平稳,如一道护盾,将外界的危险隔绝在外。姚月蓉低头看着信封,指尖微微颤抖,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
  「我……我不想走。」她轻声说,眼底闪过一抹泪光。「这里是我的舞台,我的家……」
  陈志远叹息一声,伸手覆上她的肩,力度温柔而坚定:「留在这里,只会让你陷得更深。上海……已经不再安全。」语气中带着警告,也隐藏着无声的守护。
  姚月蓉闭上眼,回想起盛乐门的灯光、曼丽的笑容、那些曾经的掌声,以及接连失去的红牌同伴。心中哀伤与不甘交织,但她最终缓缓点头,深吸一口气。她明白,离开,是唯一能保全自己,也是对过去最深刻的告别。
  「好……我走。」她的声音微弱却坚定,眼神在办公室昏黄灯光下闪着决绝。
  陈志远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她走向报社外的门口。向远走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护着她走向安全的方向。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拉长三人的影子,而这段告别,也悄然将姚月蓉与上海的过去划开一道缝隙。
  她没有回头,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与盛乐门、与曼丽的影子道别。夜色下,上海仍喧闹,但对姚月蓉而言,世界已经缩小成那条通往未知的街道,以及身旁两位守护者的沉默陪伴。
  「哥……你真是……傻啊。」向远垂下视线,沉默良久。他心里清楚,哥哥替曼丽报了仇,那一切行动的痕跡太过隐晦,却又无可否认。
  语气里带着半是责备、半是无奈的幽冷笑意。傻,或许是因为那份深沉的执念,也或许是因为在这座城市里,他选择了以自己的方式守护曾经的光与人。
  陈志远微微点头,没有辩驳,只淡淡说道:「回学校吧,好好教书。」语气平稳,却像在交代一件重要而不可逆的事。
  向远愣了愣,随后看着哥哥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个厚重的信封和一个小巧的木盒。
  「这些年……」陈志远将信封递给向远,「这笔钱够你在外安家立业。剩下的……自己看着办。」
  向远接过信封,分量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大笔现金,足以让他远离上海的风波,开始全新的生活。他抬头看向哥哥,只见那张平日里总是沉默而冷静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苍白与孤绝。
  陈志远接着拿出小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这些年他蒐集的文件、照片、书信,还有零散的录音与笔记。那里既有叶庭光不法行为的确凿证据,也夹杂着曼丽的照片、戏票与未曾寄出的信件。向远的眼睛微微瞪大,心中翻起波澜。他明白,这些东西足以将某些人推向深渊,也能为许多人讨回公道。而当他看见其中交织着私密的痕跡时,更深切感受到哥哥背负的重量,不仅是正义,也是爱与悔恨。
  向远下意识地伸手想把盒子攥紧,脑海里浮现无数念头:「这些……应该交给正义的人,不应该放着不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几乎带着颤抖:「哥……这些,你不能就这样放着……交给我,我去处理。」
  陈志远却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目光深邃而沉重,彷彿能穿透一切,他语气低沉却坚定:「向远……我不想再追究了。」
  向远愣住,微微皱眉,手停在半空中。他想反驳,心里燃起的正义感和责任感让他有些焦躁,但看着哥哥的脸,他却又说不出口。那张熟悉的面孔,平日里总是沉默冷静,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颤抖的决绝,像是在交代后事,也像在告诉他:有些事情,终究不值得再去撕裂。
  「可是……这些事情……」向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违背哥哥的意志。
  陈志远没有多说,只将木盒缓缓推回桌面,手指轻轻覆上,像是在封存一段过往,也像在替自己做一个了断。他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孤绝与疲惫,让向远忽然觉得,哥哥的这份冷静背后,承载的是太多的代价与秘密。
  向远微微退了一步,眼神仍停在木盒上,心中翻涌着千头万绪。他清楚,哥哥这几年的沉默、低调,以及那份不顾一切替曼丽报仇的果决,都是常人难以理解的决心。可是,为何在面对这些明明可以揭露、可以伸张正义的证据时,陈志远却选择了沉默和放下?
  他觉得奇怪,也觉得不安——那种怪异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哥哥深不可测的敬畏。向远想起过去的日子,哥哥总是冷静到近乎残酷,处事果断得像是在计算每一条生死线。可如今的陈志远,却像是在用沉默交代一切:这一切都已结束,无需再追究。
  他内心有些闷闷的失落感,也有一丝微微的嫉妒——为什么哥哥可以如此决绝,心底有一份深沉的孤绝,而自己却被责任感和正义感牵扯得不能释怀。向远忽然意识到,哥哥的孤独不是因为世事险恶,而是选择承担一切的人注定要孤身走完这条路。
  他低下头,手指轻抚木盒的盖子,感觉到那份沉重,感觉到岁月、悔意与守护交织成的重量。他心里暗暗下决心:不管哥哥选择如何,他也会守着这份秩序,尊重这份交代,儘管怪异、疑惑、心痛并存。
  向远抬眼看向哥哥,那张熟悉而冷峻的脸庞,像夜色中唯一不会动摇的山峰。他忽然明白,有些事情不问原因,只需接受;有些决定,不管合不合理,只能顺从。最终,他轻轻点头,将所有疑问暂时收进心底,跟随着哥哥的步伐,默默承接这份孤寂与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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