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堂:顺序行车
当门上的风铃被撞出一串声响时,坐在吧台边的王瑜几乎是立刻就回过了头,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地抓住了刚进门的林安。
这是他们第二次在酒吧碰面。
王瑜今天没穿那身橘色的教练制服,深色的素面T恤裹着结实的肩膀和胸膛,搭配卡其长裤。那副宽肩窄腰的衣架子身材,简单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就是该死的好看。
林安下意识嚥了口口水,想起自己之前偷偷目测过,这人至少180,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难怪什么衣服套上去都像样。
王瑜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抬了抬手,算是招呼。
林安看不清他眼神是否迷濛,但他一走近,就看见吧檯上两个已经见底的空玻璃杯。
七分醉。林安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刚才那两条讯息果然是酒精催化的產物吧?
说不定连发给谁都搞混了,把他当成了那个「阿驹」。
「教练……」他走到王瑜旁边的那张高脚椅,迟疑地开口,气息还因刚才的奔跑而有些紊乱。
王瑜没应他那个称呼,朝酒保抬了抬下巴,「喝什么?长岛冰茶,行吗?」
「喔,可以。」林安有点笨拙地爬上椅子。
酒很快送上来,澄澈的茶色,上层飘着冰块。
他双手捧住冰凉的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心跳得厉害。
明明早上才那么难堪地争执过,现在却又坐在这里,林安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开口:「教练,我想跟你道歉,今天早上是我——」
「不。」王瑜打断他,侧过脸看了林安一眼,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硬,却也谈不上柔和,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平静,「是我说话太过了。」
这意外的认错让林安一时语塞。
他握紧杯子,鼓起勇气问:「那……你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瑜歪了歪头,像是有点困惑,酒吧变幻的光线掠过他挺直的鼻樑和微抿的嘴唇。
「我没有约你出来啊。」他说。
「是你先问我人在哪里的。」王瑜补充道,说完,他似乎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好笑,嘴角极快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一闪即逝,却像颗小石子投入林安心湖,激起一阵涟漪。
「喔喔,也是。」林安尷尬地抓了抓后脑勺,换了个问法,「那你传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瑜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逕自转回去,看着自己面前新上的威士忌,手指捏着杯脚,轻轻地、缓慢地摇晃,冰块撞击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杯壁反射着头顶射灯的碎光,在他修长的指节上跳跃。
男人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轮廓深邃,却也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阴影。
音乐换了一首,更慢、更沉。
他的声音混在音乐的间隙里,竟开始答非所问:「你那天晚上在床上,说你可以成为我的第二个阿驹。是真的吗?」
林安感到脸颊像火烧一样发烫,连耳根都热了。
「你听到了?我以为你当时睡着了……」他声音越来越小。
王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酒杯。
良久,他听到王瑜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平静语气说:「那我们就试试看吧,林安。」
他放下酒杯,完全侧过身,正对着林安。
这次林安看清楚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慾火、没有调情,只有一片被现实压垮后的荒芜,以及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赌气。
王瑜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激到了,急于抓住点什么,来对抗另一种更难忍受的情绪。
林安喉咙发乾。他不想仓促答应,这和他想要的不一样。
可是,面对王瑜这样的邀请,他发现自己根本移不开脚步,更别说推开。
即使它扭曲,即使它源于痛苦。
「大叔,」他的声音乾涩,「你喝醉了。」
如果这只是酒精下的胡话,不是真心,那他寧可假装没听过。
王瑜低低哼了一声,没有否认,「或许吧,是有那么一点。」
「我就知道,」林安闷闷地说,指尖用力抠着杯壁,「不然你不可能传那些讯息给我。」
「那是在清醒的时候传的。」王瑜淡淡地纠正。
「我们上次没做完,对吧。」王瑜继续说,「决定权在你,林安。我想把剩下的部分做完,你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威士忌和苦橙尾调的气息轻轻拂在林安鼻尖,林安这才惊觉,他们的距离不知何时已经近得有些危险。
旁边正在擦拭玻璃杯的酒保,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偏过头闷咳了两声。
林安顾不上羞耻,脑子里像有烟花炸开,一片白光混乱。
他拼命消化着王瑜这直白露骨的提议,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好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想和我当炮友关係?这样真的能帮你忘记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王瑜诚实回答,移开视线,又看向自己杯中的液体。「但我想试试看。」
「我不仅仅是想当教练的炮友。」林安委屈开口,像个不甘心只拿到糖果包装纸的孩子。
王瑜闻言,眼珠轻轻转了转,像是思考,又像是某种无语。
他仰起头,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放下杯子时,他的声音更淡漠了些,「随你。你想把我们定义成什么关係都好。」
林安瞪着他,胸口堵得发闷。
他是真的搞不懂这个男人了
前一秒还在痛苦地求救想忘记,后一秒就能用这种近乎交易的口吻谈论身体关係。
可是他帮助他忘记阿驹,他给他想要的人,他们实际上是各取所需,彼此利用。
林安为这个荒唐的提议寻找着合理性,这交易听起来很糟,但对此刻深陷单恋泥沼的他来说,竟像是一根诱人的鱼饵。
等他回过神,这个字已经脱口而出。
王瑜终于再次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神情复杂极难辨,有瞬间的紧绷,有一闪而过的挣扎,甚至有一丝快要压不住的痛楚,但最后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脸上的线条松动了一些,然后站起身,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杯下。
「走去哪?」林安还有些发懵,跟着滑下高脚椅。
王瑜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闻言,脚步未停,只有声音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