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浴巾掉地上了,”凌衡忍不住有点心虚,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下说出口的最后通牒:“你,你再给我拿一条新的行吗?”
门外的人没说话,短暂的走开,很快又回来。他像方才那样又敲了敲门,严紧的大门随着声音落下很快在邓靖西眼前露出一条缝隙,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就那样隔着水雾和潮热的气息同他对视。
看着他,却没有朝他伸出手。他看见凌衡满是水珠的手扒在门边上,他躲在门后,却好像刻意而为之一样没有完全把自己藏得严实。手臂、腰身还有大腿线条在笔直的门框之后起伏有致,只一眼,邓靖西就选择先躲开了眼睛。
他难得慌乱,偏过头去,垂着眼将手里的毛巾递到了凌衡面前。
“……外面冷,你快把门关上。”
眼前黑黢黢的,唯一的光源来自凌衡藏身的那条缝隙之后,浴室暖光灯照得凌衡身上发烫,连带着门外的邓靖西也开始感觉到被灼烧的热。他煎熬地站在那里,真心和欲望在打架,没有一个能真切落下,让他做出选择。
在那阵自我的纠结之后,邓靖西感觉到凌衡伸手出来,接住了浴巾。他听见他放低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承接住他手上一半的力道。
“……邓靖西,你……”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邓靖西怔在原地,而那双扰乱他心弦的手,正在沿着垂落悬空的毛巾尾部缓缓往上。
“我决定留在重庆了,做出这个决定不只是因为你,但……”
“的确有出于你的私心。”
一点一点,他感觉到那股力道越来越逼近自己,直到凌衡火热的手隔着毛巾,轻轻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
“你刚刚,应该是想亲我吧?”
室内只剩下从浴室里发散出来的,淋漓的水声,在呼吸变得艰难的时候,邓靖西感觉凌衡挑开了最后一层隔绝在他们皮肤之间的遮挡,用那只水汽未干,热得发烫的手试探着,轻轻地与他十指相扣。
世界在沉默之中地动山摇。
要进来吗?
邓靖西已经分不清那句话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凌衡真切的发问。在被那团湿黏的气体彻底包裹住身体之前,他卸尽浑身力气,任由自己跌入屋内那片天罗地网。
“……凌衡。”
“今天一整晚,你都不能再松手。”
第72章 烧尽
凌衡。
凌衡……
抱住他的那一刻,邓靖西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在做梦。
他有一个一直在持续反复,伴随了他很长时间的梦。那原本是个噩梦,他身临其境出现在邓晟发生事故的马路边上,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冲出人行横道,跑到正在正常前行的货车面前,而后两方都躲闪不及,货物车辆轰然倒地,很快在高温烈日下引发火灾,将一切都烧干净,把世界都烧穿,在他心上烫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而当邓靖西头晕目眩跌进洞里,迎接他的却不是阎罗地狱。
柔软的床铺上散发着他熟悉的味道,太阳晒过的棉被带着清爽的气息将他埋在底下,邓靖西睁着眼,看着眼前安宁柔软的一切,看着凌衡躺在自己身边睡得口水直流的酣颜,一动不动,害怕自己再一转眼就会醒来,又回到这个失去一切的如今。
他知道凌衡不会醒,自己不闭眼,这里的一切也不会消失。所以邓靖西总是借着那个时刻目不转睛的看他,即使他知道,面前的只不过是自己记忆里凌衡的模样,而如今他们天各一方,分开多年,共枕而眠对他来说,已经变成只能奢想无法实现的一则空话。
盯着看,直到连梦里的他都觉得眼睛发酸了,邓靖西就知道,自己大概是快要醒了。那个时候他就再没有什么可顾及的。张开双臂,他拥抱上那团即将消散的雾气,渴求的温度在他心底反复铭刻同一个名字的时候如同施舍般短暂出现,醒过来以后,他才发现那其实只是自己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滑落到胸前的泪滴。
最艰难的时候,每当邓靖西做这样的梦,他都会想着另一种可能性,即邓晟倒下时的那片火也将他吞噬,亦或者抱住凌衡的时候,自己也随着这场梦一起就这样悄无声息在世界上消失。清醒意味着他又要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重压,但直到最后,邓靖西也没有真的敢在除了做梦和梦醒之外的其他任何时间想过去死。
因为程倩婷还在这里。
现实让他学会放下,学会妥协,委身于这个世界带来的坎坷,磋磨掉邓靖西所有锐气。他在过去的时间里想透了很多事,也放下了很多事,在回到东阳镇之前,邓靖西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可以心平气和想到凌衡这个名字,只把他当做一段过去的故事。
直到程倩婷陡然在他面前提起过去的那些事,仅仅一句,邓靖西彻夜难眠,自那天之后就总是想到以前。那本记载着很多小事的日记本被他从箱底掏出来回的看,却始终不会翻开最后一页。呆在这个到处都是回忆的房间里,邓靖西在最想凌衡的时候也的确会抑制不住情绪,闭上眼,念着他的名字,在卧室,在浴室里咬紧牙关,自暴自弃。
凌衡,抱着怀里的人,邓靖西看着他同样含着泪的眼睛,低喃出声他的名字,与他眉心相贴。
“你怪我吗?”邓靖西能感觉到两道比水流还烫,比水流还急的呼吸凌乱地洒落在他们之间:“怨我吗?”
“不……”
“你怨我吧。”
凌衡听见邓靖西哽咽的音调在耳边响起,眼泪比亲吻先一步落到他唇边。抱着他的那双手一直在抖,听着他压抑的哭声,凌衡心痛,也跟着难过,他想告诉他不要这样说,以前的事都没关系,但他到底没说出口,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对不起,凌衡,对不起。”
“……我真的很想你,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梦见你。”
“你刚回来的时候,我能看出来,我对你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但我却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后来我才发现,是因为我总是梦见你,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我上一次和你见面,每一次,都停留在‘昨天’。”
他们彻底贴在一起,所有的力道施加在凌衡身上,让他不得不绷紧身体,后背自然而然挺直,而后贴上身后的墙。热水暖不起来成片的,厚厚的大理石,异样的冰冷刺激到他止不住的微微颤抖,而后又全部被邓靖西统一归入怀中。
墙又硬又冰,但邓靖西是烫的。他还穿着那身睡衣,就同他一起踏入了还没来得及关掉的水幕里,热水从头到脚将他淋湿,薄薄的衣料贴在他身上,映出每一条轮廓。凌衡能感觉到,邓靖西胸前那一片炽热,此时此刻正与自己紧紧相贴,心跳掷地有声,砸得凌衡脑子一片空白,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抓紧了怀中这一根只属于他的浮木。
别哭。
溺水的人反倒成了安慰的角色,凌衡心里酸胀,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早跟他剖白过内心,告诉他自己一直以来都还惦记他的事实,那时候的邓靖西装得那么云淡风轻,此时此刻却念着句对不起,鼻尖一次又一次带着眷恋,缱绻轻碰过他的脸。
凌衡需要一句对不起,但也只需要一句。早在咖啡厅里时他就差一点得到过,只是被自己叫了停。他想要邓靖西低头,但真的看见他无措迷茫,凌衡也只会跟着一起泪眼婆娑。
“……我怪过你,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的道歉了。”
“不要说对不起,”凌衡捧住他的脸,目光随着眼泪一起往下垂,落到邓靖西唇边:“亲我吧,邓靖西,就像以前那样。”
邓靖西没有立刻回应,他感觉搂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抖得更厉害了。害怕?紧张?还是太欣喜?大概都有吧,邓靖西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的同凌衡搅在一起,和上次不同,这一吻下去,他们的后半人生就再也没了分开的余地。
“……想好了吗?”邓靖西贴在他耳边,自己却一点也不如语气里显现得那么轻松,他好像比凌衡更加紧绷:“我能给你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年轻,不富有,也好像……不是那么会讨你开心。”
“凌衡,你好好想,如果有一点不愿意,我就出去。外头的窗户还开着,吹一吹冷风,什么都会过去。”
已经没人的客厅里窗户大开,冷风拂动搭落在前的窗帘,吹进烟尘味道浓郁的气息,同窗前烟灰缸里那一点尚在燃烧的火星混在了一起,形成一片肉眼可见的带状烟雾,在每一寸灯光覆盖到的地方缓缓流动。
他已经吹过一场所谓的“消愁风”了,背后水声淋漓之时,他在柜子里找出了原本只是留作纪念,同凌衡约定好戒烟后剩下的最后半包烟。烈性尼古丁久违冲撞进身体,风带走了很多烟,却带不走比它们更轻更易散的,浴室里溜出来的雾气。湿黏的水汽编制成一张温柔网,网住邓靖西,让他所有与凌衡有关的痴心妄想都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