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毛巾湿热,楚衡往后躲了一下。
“脸上的泥不难受吗?”
楚衡这才反应过来,左手去拿毛巾:“我自己来就好。”
陈尽生避开了,不顾楚衡的抗拒,轻轻擦拭起他的脸。
楚衡只觉脸上干巴的泥在毛巾的浸润下一点点软化,又以一个十分轻柔的力道被揩走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微微偏了下头,但到底没再拒绝,只是低下头,点开手机自带的小游戏,随便选了一个开始玩。
毛巾在脸上轻点而过,手机里的贪吃蛇在他的操作下越变越长,楚衡似乎将所有心神都聚集在了这条长得花里胡哨的贪吃蛇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毛巾的温度在一点一点下降,脸侧的温度在一点一点上升,仿若热度从毛巾传递到了他脸上。
在毛巾完全变冷之前,身旁下陷的沙发忽然失去了压在上面的重量,轻轻弹起来,眼前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短暂的几秒后,另一侧的沙发下陷,毛巾被翻了个面,贴到他左脸上,慢慢移动起来。
先是鬓角,而后是脸颊,鼻翼,下颌,耳后,颈侧……
楚衡嗓子发干,单手操作着贪吃蛇变化方向吞了一颗蛋。
“你……你挡到我玩游戏了。”
话音落下,室内沉寂了几秒,楚衡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紧接着陈尽生挪远了一点,继续替他擦脖子。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响起。
楚衡手指一抖,贪吃蛇吃到了自己的尾巴,游戏失败的框框弹了出来。
外头不知是哪个工作人员:“楚老师,我给你送了一通热水过来。”
楚衡清了清嗓子:“知道了,谢谢,你先放门口吧,我一会儿再拿。”
工作人员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陈尽生起身去拿,楚衡抬眼,偷偷瞄了眼他的背影,快速打开相机调成自拍模式看了眼。
还好还好,脸没红。
除了一桶热水,工作人员还送来了一个塑料盆和一块毛巾,陈尽生一并拿进来,关上门转身。
楚衡飞速退出相机。
几样东西被陈尽生放在地上,他把桶里的水倒进塑料盆里,浸湿毛巾,然后走到沙发旁,在楚衡身前蹲下,握着他的脚腕将脚抬起来,作势要去脱袜子。
楚衡几乎整个人都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又因为脚腕被人紧紧握住未能成功远离。
“干什么?!”
他使劲抽出腿,但陈尽生手劲出乎意料的大,楚衡动弹不能,刚要动手去掰,就被陈尽生不咸不淡地看了眼。
“别动。”
楚衡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僵着身子任由陈尽生动作。
陈尽生的裤子上也都是泥,少有干净的地方,因此并未将楚衡的脚放至自己腿上,而是单手托着脚底,另一手褪去袜子,拿湿漉漉的热毛巾擦掉他脚上的泥,泥水顺着脚背滑落,滴在陈尽生的裤子上,洇开了一个又一个深色印记。
楚衡心里翻江倒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不用做到这种地步,我让你当我助理,本意并非如此。”
陈尽生答非所问:“你刚刚和王烨龙说的话我听到了。”
楚衡一愣。
“我很开心。”
屋里没有旁人,不知是不是因为来不及摘,陈尽生依旧戴着帽子和口罩,他低着头,楚衡看不见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黑屏的手机,自己神情一片空白,半响才干巴巴地说道:“我让你戴口罩和帽子,不向其他人坦白你的身份,不是因为……不是因为我介意这些,我只是怕……”
楚衡说到这里顿住了。
他怕什么呢?
他怕陈尽生遭受流言蜚语,也怕自己尊严扫地,星途被毁。说到底,还是他自私自利,打着为陈尽生好的名义,实际做的却是些让他遁名匿迹的行径。
以陈尽生的本事,就算有前科,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他为了一己私欲,一意孤行将人绑在自己身边,是不是才是又害了他?
他自以为是的补偿,究竟是救陈尽生于窘境之中,还是为了自己心安理得,将陈尽生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楚衡脑子一片混乱,忽听陈尽生说道:
“我知道。”
楚衡喃喃道:“不……你不知道……”
“我知道。”陈尽生打断他,收紧手指紧紧握住楚衡的足背,抬头沉声道,“楚衡,我知道。”
他再次低下头,专注而细致地替楚衡擦去脚上的泥。
楚衡活了三十多年,即便是幼时也从未被如此对待过。对于两个成年人而言,这个姿势实在暧昧,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股莫名的热意凭空生出,失神间手指不知点到了何处,眼底余光瞥见手机界面一闪,楚衡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无意中点开了陈尽生的微信。
这个号还是他从《青鬃》剧组回去后帮陈尽生注册的,迄今为止,列表里仍只有他一个人。
即便如此,陈尽生也还是将他置顶了。
楚衡盯着自己名字前的字母a,扯了扯嘴角。
这做法还真是老派。
“陈尽生,你怨不怨我?”楚衡忽然道。
“这七年来,我从未去探望过你。”他抬手摘去陈尽生的帽子和口罩,一字一顿道,“你在里面,怨不怨我?”
悬在足背上的热毛巾冷却下来,泥水滴滴答答,成了封闭房间中唯一的声响。过了许久,房间中才多了第二道声音。
“怨。”
第14章
“但也想。”
低低的三个字混杂在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中,楚衡脑子犯晕没听清,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我说……”陈尽生抬头,一顿,拧眉瞧着他,“你……”
敲门声再度响起,紧接着一道轻柔的声音:
“楚衡,你在里面吗?”
楚衡也不知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直接开口:“门没锁,进来吧。”
话音刚落,不及他开口找补,门便被推开了。
何姳霜换了身衣服,披散着一头乌发,发尾还在滴水,显然是刚刚洗浴过头发没吹干就急匆匆过来了。
屋子里的景象暧昧难掩,何姳霜握着门把手,惊诧到嘴巴微微张开。她视线从楚衡身上滑过,到托着楚衡脚的那只手,到手的主人,最后尴尬地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要掩门离开,却又不知想到什么,咬了下唇,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楚衡脸上也闪过一抹不甚明显的尴尬。
他试图抽出脚,脚上却传来一股大力,如一只铁钳般紧紧禁锢住他。滚烫的温度自相贴的方寸之处传来,楚衡热意上了脸,脑袋也不甚清醒,只觉有细棒在脑浆里慢悠悠地搅,没忍住轻嘶了一声,脱口而出:
“轻点,你弄疼我了。”
这话一出,连何姳霜都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室内安静一瞬,陈尽生放松力道,却依旧没松开,眼底柔和了些。
楚衡不觉有异,看何姳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站在门口,索性道:“霜姐,你进来吧。”
门开着,远处人来人往,不知哪个工作人员就会突然经过。
他见何姳霜面上仍有迟疑,像是看破她的顾虑,补了句:“放心,没什么不方便的。”
何姳霜这才反手关上门进来,走了几步,忍不住说道:“楚衡,你面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有些紧张地盯着楚衡,“是不是刚刚为了救我伤到了?”
她说完才注意到楚衡缠着纱布的左手小臂,眼中顿时愧意与感动交加,眼底泪光闪烁。
她脸上打了一层粉底,因为未涂眼影和口红,妆容十分寡淡。她走过来坐到单人沙发上,时不时看陈尽生一眼,明显有话想要单独和楚衡说。
陈尽生只当没看见,低着头兀自擦掉楚衡脚上最后一点泥巴,双手捂着楚衡的脚心,捂热了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中筒黑袜,给楚衡套上了。
而楚衡也只是失神地望着陈尽生,不知在想什么。
“楚衡……”
一片安静之中,何姳霜终于忍不住开口。
楚衡恍然回神,转头看向何姳霜。
何姳霜带着莹莹泪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眼神非常动人。
楚衡却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也知道何姳霜所为何事,他思绪飘了一瞬,也就没注意到足背上再次收紧的力道。
“陈……陈哥,你去车上把我那个黑色的包拿过来。”
楚衡说完,半天也没回应,不由低头看向陈尽生,见他直愣愣地蹲着,手抓着他的脚腕不放,他心里奇怪一瞬,动作却快过思绪,动了动腿挣脱陈尽生的手,轻踩着他的腿晃了晃,催道:“去呀。”
陈尽生腾地站起来,几秒后转身就走。
“等等。”楚衡喊住他,拿起口罩和帽子递过去,“你忘戴了。”
陈尽生也没转回身,后背长了眼似的,反手接过帽子口罩,一面戴一面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