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一直觉得我跟你是没法做朋友的,你可以让任何时间变成自己的时间,好像有一道门,你只要关上了,就不会有什么事情去困扰你。但是我不一样,我的生活中是数不清的鸡毛蒜皮,这些事情就是很让人心烦,但是……”
潮湿的纸团被扔在方许年腿上,他的话突然中断。
骆明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站起来,黑着脸烦躁地说:“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说说说,我想听吗?谁想听这些啊?我来你家是为了听这些垃圾话的吗?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昨天是差距,今天是没法,明天是不适合……话都让你说了,那我走就是了。”
他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被门锁上翘起来的小铁片勾了一下衣服,脚步稍缓。
方许年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呲啦……”
话还没说完,骆明骄已经暴力地扯开单薄的夏季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方许年愣怔地站在原地,尴尬又无措地将口中的话说完:“我只是看你在我家待得不舒服,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给你找了借口,让你可以离开?所以想了一堆的话,来安慰自己你的态度并不是嫌弃,而是触摸新世界的惶恐?
可这就是我的世界啊。
我的世界就是小小的家和忙碌的母亲,层出不穷的变故和不完美的邻里。
他弯腰捡起那团纸,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站在垃圾桶前看着波光粼粼的海棠花窗户。
骆明骄腿长,现在应该已经下楼了,如果站在窗边应该能看见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
但是要看吗?
一只收紧束口十七年的气球,要在即将升空的关键节点松开口子透气吗?
方许年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关门,小铁片上勾着外套上的丝织物,他伸手取下,下意识地去想骆明骄这件被勾坏的外套又要多少钱。
算了,不想了。就是因为他一直想这些,所以骆明骄才会生气。
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就算看起来那么厉害的骆明骄,其实也只是一只生活优渥的骄傲小猫。
他可以享受小猫的亲近,却不能和小猫建立太深的羁绊,因为小猫娇嫩的肉垫不该踩在连瓷砖都没贴的地面上。
骆明骄没有下楼,他止步在楼道里,没有靠着被乱涂乱画的墙壁,也没有撑着带着锈迹的扶手,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脑子里全是001说教的声音。
001:“你竟然和执行者吵架!你还摔门而去!”
001:“罪大恶极!简直罪大恶极!”
001:“罪不可恕!”
001:“你好好记住这一天吧,这可能会成为我们任务失败的关键点。”
骆明骄没理会它,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就下楼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绝对不是在等方许年追出来。不是嘴硬,他真的没有在等方许年追出来,也不希望方许年追出来。
直到走出建设小区的那一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他在等一个合适的解释,一个自己给自己的解释。
压缩的情绪在身体里爆开的那一瞬间,是久违的失控,他沉浸在情绪爆发的余韵里,茫然又空虚。
不该是这样的,这件事情不该这样解决的。
他已经很久没发火了,却不该对着方许年发火。
方许年敏感细腻,跟他待在一起舒服又自然,但是敏感的人总是容易想很多,奇奇怪怪的心思也就很多,这些他明明知道的,但还是跟方许年发火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校园(28)
身后的建设小区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的, 骆明骄看着那些年幼的孩子,仿佛看到了方许年的小时候。
就像置身在那套房子里,他总会下意识地去想小时候的方许年, 他是怎样应付那些突如其来的转变?
一夜之间, 父亲变成了挂在墙上的照片。几年之间,母亲从漂亮的青竹变成枯木。
小小的方许年见证着这种改变,当时会想些什么?
他难以想象,所以觉得那套房子让人窒息。
像一口老木棺材封着曾经的记忆,将那母子俩的灵魂禁锢着,虽然看起来生活得不错, 但从未走出过那个迎接噩耗的冬天。他们像两只被撑到极限的气球,只要泄出一丝痛苦, 就再也撑不起来了。
在小区门口等王叔来接的时候, 他遇见了正好回来吃饭的许文秀。
许文秀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一袋是装在塑料盒里的烤鸡,一袋是拌好的凉菜,一袋是新鲜的小芒果。
她看见了骆明骄就出声问他怎么在这儿。
骆明骄看着她明显是要招待自己的样子,想要离开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只能说:“我出来小区里转一转,买点东西。”
许文秀问他:“要买什么?”
骆明骄手里捏着手机, 被她追问得有些慌张, 就说:“买手机。”
许文秀“哦”了一声,给他指路,“你往左边一直走,那个拐弯那里有家卖手机的店。”
骆明骄往手机店去, 许文秀往小区里走。
方许年还在客厅的折叠桌上做习题,许文秀一进门就说他, “你没做饭啊?怎么不先做饭?”
“有中午的剩菜剩饭,热热就能吃。”他头也不抬地说。
许文秀没说话,麻溜地钻进厨房开始忙活。
冷饭冷菜放在冰箱里没有拿出来,米饭煮新的,炒菜和汤都重新弄。
刚买回来的瘦肉被切片做成了辣椒炒肉,白嫩的豆腐和肥瘦相间的肉末一起捏成丸子做了青菜丸子汤,加上买的烧鸡和凉菜,摆在桌上也算好看。
方许年把习题册收好,站在客厅说:“妈你不去医院了?”
许文秀应了一声,随口抱怨道:“不去了,他家今天早上就出院了。这家人真是缺心眼,今天要出院昨天不和我说,害得我白跑一趟。我想着跑都跑了,顺便在医院附近买点吃的回来招待你同学。”
“不要这么麻烦了,他回去了。”
许文秀看了他一眼,“他没回去啊,就是去小区外面那个手机店买手机。你也是的,怎么不带他去,外头那坑坑洼洼的烂路,别给他摔着。”
方许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又不是小孩子……妈我出去看看。”
“去吧,顺道在楼下超市买瓶饮料回来,问问你同学想喝什么。”
建设小区外面有一家手机店,卖各种牌子的手机,保真不保新,经常有人捡到手机和耳机会拿来这里卖,所以这里也出售价格低廉的二手电子产品。
骆明骄站在店里看了一圈就想走,店主是个热心的大婶,一直喊他小帅哥,问他想要什么牌子什么型号。
骆明骄说了自己想要的。
那个大婶有些为难,然后说:“小帅哥你要的这是新款,我们这儿没货。不过如果你急着要的话,我们这儿有二手的,价格便宜,很适合学生党。”
二手。
骆明骄从小到大唯一能接受的二手物品是他哥毕业后淘汰下来的便宜跑车,被他当作初学改装的试验车,现在已经停在车库里堆灰了。
他说了声“谢谢”,在大婶热情的笑容中扭头就走,然后给王叔发信息让他路过商场时买个手机过来。
方许年出来后就看到骆明骄站在路边玩手机,他个子高长得帅,穿着打扮看着就不便宜,好几个商铺的店主都在暗自打量他,想要看清这是谁家女儿的男朋友,到时候和街坊四邻好好说说八卦。
“骆明骄,你没回去啊。”他走到旁边说。
骆明骄没回话,一直低着头玩手机。他不适应在冲突过后若无其事的和解,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都在教导他该如何处理每一次冲突。
但这好像不算冲突,只是他单方面的愤怒,他应该和方许年道歉,但有些低不下头。
方许年个子矮,看不到他是在玩游戏还是回消息,没得到回答后就不说话了。
他就讷讷地站在旁边,脚尖一点一点地碾地上的落叶,然后跟着掏出手机玩,却不知道要玩什么,就漫无目的地把屏幕滑来滑去,然后用指甲抠屏幕上的裂纹。
脚下的落叶被碾碎,一如他自己。
就这么站了十几分钟,王叔开着那辆黑色宾利再次出现在建设小区门口。
骆明骄走过去拿了一个袋子过来,塞在方许年怀里,别别扭扭地说:“不好意思,刚才我语气不太好,跟你发火了。这个,道歉的礼物。”
方许年:“不用了,我不在意的。走吧,我们回去吃饭。”
他笑了一下,将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用肢体语言抗拒着这份“道歉礼物”,抬起脚步准备往超市的方向去。
骆明骄固执地把东西塞在他怀里,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方许年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他说的假话,怎么可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