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的回来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阿雅后来跟我说过,抢救后我还在昏迷,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拽身上的管子,拽得很干脆,很迅速,一秒出血,谁都来不及反应。
我说我不记得了。
阿雅说你记得就见鬼了。
我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见鬼。
阿雅低下头,吸了下鼻子,把病床床单抻了抻,让我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讲这种冷笑话。
我没有在讲冷笑话。
实际上我丧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从在家里失去意识,再到被抢救回来,再从昏迷中苏醒,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雅说,你刚醒的时候超级可怕。
我有点发蔫,没什么精神地和阿雅一问一答,我说是吗?什么样子?
阿雅说,你一直冲着天花板笑,然后又断断续续昏过去。
我说,这我也没印象。
其实这段我有印象。我只是觉得身上很难受,哪里都很难受,然后我就突然醒了,几秒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又睁开了眼睛。
当时我觉得上天给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性质恶劣的玩笑,把我耍的团团转。
身上插满了管子,有什么东西捆着我的手脚,我半昏半醒,不知道哪里痛的要死。我想冲天上所有神明破口大骂,但我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也许挣扎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瞬间我便精疲力竭。
总之我冲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笑了,我真的很想笑,我不管天上到底有哪路神明在看着我,它赢了。我原本想不可能比继续那样活着更痛苦的事情了,结果真的有,它让我死去又活下来,我生不如死了,总之它赢了。
真是精彩,真精彩,真他妈的精彩。
我冲阿雅笑了一下,应该笑的很难看,因为阿雅正拿叉子叉起一块苹果试图喂我,看到我的表情叉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陈西迪?”阿雅尝试把手放到我的头上。
我微微偏头,躲过阿雅的手。
阿雅沉默地坐回椅子上,病房里安静的要死,我希望阿雅能离开,我不要她陪着我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再待下去。
我说,你们公司最近不忙吗?
阿雅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就还那样,怎么了?
我说,不去上班吗?
阿雅,不去,请好假了,你轰我走干什么?
我说我没有要轰你走,可是——
阿雅没有让我的可是说出来,她又叉起一块苹果,塞到我的嘴里,堵住我接下来所有的话。
“吃你的苹果。”阿雅说。
我把苹果咽了下去,安静了一会儿,问:“你叉子掉地上洗了没有?”
阿雅说:“没有,没事,三秒捡起来了。”
我说:“……可我现在是病人。”
阿雅忽然不说话了,她端着盘子的手有点发抖,她把盘子放到桌子上,再开口时声音也有点发抖。她说:“陈西迪,你原本可以不是病人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雅,我想了一会儿,说,再喂我一块苹果吧。
后来我出院了。我的身体让人绝望的一天天好起来,而我没有任何办法阻住它。
我需要承认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上次自杀已经耗光了我很大一部分力气,我攒了很多年,一朝支付但没有收到货。我没有勇气活着,我也没有力气去死,当阿雅流泪的时候,她的泪水几乎要击垮我的理智。
如果我死去阿雅会这么难过,我是不是并不应该这么做。我这样想过,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阿雅会难过,但她会自由,自由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算下来阿雅已经救了我两次了,二十二岁后的生命是阿雅把自己做筹码抵押给我的,今年我二十七,整整五年,我已经活了很多多余的时间,足够了阿雅。
等我身体又好了一点,我爸和我见了面。我们的谈话很短暂,用意也很明确,他告诉我,说我想的太好了,如果我就这样妄图结束一切,徐阿雅什么都得不到。
我说,她是我的妻子。
随后我爸说,但是你们没有孩子。
合同上写的是所有资产都属于你的孩子,徐阿雅没有继承权,她什么也得不到。如果徐阿雅愿意抚养孩子长大,那她才可能会得到一些陈家的资产。
我说,她不需要你们的钱,她有工作,而且我回国这几年完成的项目足够阿雅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爸听到这里笑了,说,你以为你接手的是谁的公司?
我无言以对。
至于工作,她也可以没有。
我说,什么意思?
面前的男人朝我很耐心的解释他的用意。
他说,徐阿雅的哥哥,目前跳槽到上京一家企业,刚结婚一年,妻子现在怀孕不到三个月。徐阿雅的妹妹,如今就在杭城上大学,读的历史专业。上个星期徐阿雅的父亲还因为哮喘去了趟医院,也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我越听越冷,脊背发凉。
我说的没错吧,我爸这样问我。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很难想象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就是来源于他。我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爸笑了一下,说,关心亲家。
我说这他妈违法你知道吗?
我爸收起了笑容,说,陈西迪我只是想告诉你,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天底下没有一了百了的好事情。
我说,你拿阿雅威胁我?
没人想威胁你。我爸说,但是如果你再干一次这样的傻事,我就告诉你什么是真的威胁。
我爸起身,离开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妈给你约好了心理医生,这周六下午,记得去看,早点变回正常人。
我没有回答,等他走到门口,我忽然开口。
我说,爸,之前怎么不知道你们能做的这么狠?
我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告诉我,为了陈家,为了你,我们能做的,还远不止于此。
我闭上眼睛。我爸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会又响起,最后消失在公寓里。
没关系,我告诉自己。
我还有办法。
我多的是鱼死网破的办法。
第25章 徐阿雅
什么饮鸩止渴?
张一安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很简洁地告诉张一安,陈西迪在一四年的时候自杀过一次,又被抢救了回来。
张一安的眼睛很缓慢地睁大,他摇了摇头,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问过陈西迪这个问题。
陈西迪没有回答我。
那时他勉强算是恢复了稳定的意识,去掉了身上的仪器,但他只是躺在病床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窗外。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了医院主楼灰色的外墙,还有站在上面的几只麻雀。麻雀飞走了,陈西迪又闭上了眼睛,拒绝一切来自外界的信息。
我说不用你回答我,我知道怎么回事。
“前一天做了那么丰盛的晚餐,我还以为是在庆祝你的项目。”我说,“我说你为什么突然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其实你早就打算这么做了,对不对?”
陈西迪没吭声。
我继续说:“还有第二天给我发的消息,你是在给我告别吗?陈西迪,有那样跟人告别的吗?”
陈西迪依旧沉默。
我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声音有点哽咽,我问陈西迪:“是因为我对吗?你觉得你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对吗?”
“因为我,所以你要去死吗?”
我看到陈西迪的后脑勺微微转了一下,他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短暂苏醒,接着是陈西迪闷闷的声音。
他说,没有的事,别瞎想。
这是我从陈西迪昏迷那天算起,在漫长的等待后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你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聋了。
陈西迪不声不响,又聋了。
我在他床前坐着,想了一会儿,对陈西迪说:“那我们离婚,你不是说合同违法吗?那我们一定能把婚离了。”
陈西迪对我的提案不置可否。
我有点怀疑陈西迪是觉得离婚太麻烦了,还是直接死掉比较方便。
张一安打字:为什么不离婚?
我看着屏幕对面年轻的男孩,他焦急的眼睛还有他下意识抿紧的嘴唇,他看起来满是不解,像是在问正路就摆在眼前,为什么我们不去走?
我想起在陈西迪在离开杭城抵达北方永定后,有段时间看起来状态很好,后来我知道了张一安的存在,一个小了陈西迪七岁的年轻男孩。
他真的很年轻,身上还带着学生时代的稚气。
年轻很好,有生气,但是也让我很难开口朝他解释。
我不知道张一安能不能理解事情的全貌。
那份合同的微妙与复杂程度超过我的想象,陈西迪后来对我说过,这份合同其实跟卖身契没什么区别。那时陈西迪的身体刚刚恢复了一些,他尝试了很多将资产转入我名下的方法,但最后都没办法规避合同条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