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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说你能起来,你没有问题。
  陈西迪说,好吧,我没有问题。
  陈西迪果然没问题,但是他困的要死。一个小时的路程,我感觉到陈西迪的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他应该是又要睡着。
  我说,陈西迪,一会儿拐弯你就摔下去了。
  陈西迪朦朦胧胧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嗯?然后反应过来,双手从后面环住我,继续打盹。
  其实五点这样西藏的天挺冷的,我和陈西迪都穿了加厚的衣服,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凉。可是陈西迪从后面抱住了我,风就从我们中间消失了。
  一切就都变得很暖和。
  事实证明我们确实到的很早,非常早,特别早。想象中和老家一样大家争抢上头香的盛况并没有出现。
  我们和卡廓寺负责洒扫的小喇嘛面面相觑。
  陈西迪低声问我,张一安,五加一等于几?
  我说怎么只有我们想争头香?
  陈西迪说,是只有你想争头香。
  心诚则灵。陈西迪说,伸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心是对的,第几炷香都可以。
  我说,好吧,那现在怎么办。
  陈西迪笑了一下,他裹紧了自己的领口,另一只手从防风衣中伸出来,悄无声息勾住我的右手。他说,现在也没关系,我们一起等,我们可是头香。
  卡廓寺规模不大,附近没什么热闹的地方,一派祥和宁静。
  天光距离完全大亮还有段时间。我和陈西迪坐在石头上,等着开门,小喇嘛一边扫地一边偷偷注视着我们,后来可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给我们拿了两个蒲团,朝我们朝匆匆行礼后又离开。
  我偷偷对陈西迪说,怕咱俩着凉,慈悲。
  陈西迪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埋下头闷闷地笑,肩膀一耸一耸。
  我说你笑什么?
  陈西迪说,不知道,你那句慈悲一出来我就很想笑。
  我说你笑点和你讲笑话的品味一样冷。
  九点整,卡廓寺准时打开了大门。我们取了藏香,红褐色,我说我第一次见这个颜色。陈西迪看了看手里的香,轻嗅了一下,说,藏红花、冰片、檀香、甘松、杜鹃、豆蔻,还有印度老山谭。
  我很震惊,你怎么知道成分的?
  陈西迪有点无奈,说,包装背面有印,我还正好识字。
  我翻过来一看,确实有原料表,小黑字。
  我:……那你还装模作样闻闻干什么。
  陈西迪说,我想知道什么味道啊。
  最后陈西迪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清修之地禁止恼羞成怒。
  谁恼羞成怒了?我问。
  陈西迪又说,也禁止喧哗。
  我:?
  卡廓寺现在这个时段来往的香客信徒并不多,一切都清清静静。我很安静地拜了头香出来,陈西迪正在旁门等我。
  他说,这么快?
  我说,就是很快。
  求的什么愿望?陈西迪问我。
  我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西迪笑了一下,摇摇头,又不是过生日许愿。
  但陈西迪也没有再追问。
  请唐卡是在卡廓寺的后院。一个并不起眼的偏房,但是撩开帘子进去,屋子里到处都是美丽的色彩,唐卡工工整整摆在桌案上,一旁站着个小喇嘛。
  早上给我和陈西迪施舍蒲团的那个小喇嘛。
  我很高兴的对他说,蒲团我还回去了。
  小喇嘛不语,朝我施礼,示意我安静看唐卡。
  他的外袍上还沾了一些颜料,桌案后面是工作台,上面摆着几张繁复的线稿。
  我说,都是你一个人负责的吗?
  小喇嘛说他只学徒,还在练线稿,唐卡的描金开光只有卡廓寺的堪布才有资格举行。
  陈西迪很专注的看着摆在案台上的唐卡成品,问小喇嘛,我想求保佑家人一切顺遂的,该请哪位?小喇嘛垂目示意,四臂观音。
  四臂观音,除业障,消嗔痴,万事顺遂,平安吉祥。
  陈西迪说,好。
  陈西迪和小喇嘛谈话,我在一旁已经将案台上所有唐卡图案看了一遍,但是没有发现和长寿三尊图案相似的。我问小喇嘛,请问有长寿三尊的唐卡吗?小喇嘛摇摇头,长寿三尊的唐卡要以后才能请到。
  以后?多久以后?我问。
  小喇嘛说,三个月后。
  我有点无措地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无奈地笑了一下。
  走出卡阔寺的时候我还在闷闷不乐。陈西迪说,怎么这幅表情,你可是抢到头香了。我说,好吧,那倒是。
  我想,唐卡也不是只有卡廓寺有,等我们出发离开善茶木,我再送陈西迪一个也不迟。
  走到摩托前,陈西迪忽然拉住我,我一顿,陈西迪请来的唐卡就被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说,给我的?
  不然呢?陈西迪翻身骑上摩托,示意我坐到后面。
  我还以为他是给徐阿雅求的。
  我说,你当时说的是给家人求。
  陈西迪点点头,对,给张一安求的。
  我下意识眼眶有点发酸,但我很及时地低下了头。陈西迪拍了拍我的脑袋,我说你别拍,长不高。陈西迪说,你够高了,二十四了长什么长,赶紧上车。
  我听话地跨上后座,很用力地抱住陈西迪。陈西迪让我松开点儿,他喘不过气,我没动,低声问他,小喇嘛说四臂观音什么寓意来着?
  陈西迪说,万事顺遂平安吉祥的,你松开一点……
  我说还有吗?
  陈西迪说,还有就是你现在立马从摩托上给我滚下去。
  第30章 陈西迪
  张一安回到汽修站的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经意地拉开冲锋衣,毫不经意把唐卡漏出来,然后毫不经意踱步到多吉身边。
  多吉正蹲着吭哧吭哧修车子,没注意到张一安,张一安很有耐心地等多吉回身。
  我翻身下来摩托,停好后对多吉说,摩托还你。
  好好,多吉一边说一边朝我这边看,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蹲着的张一安吓了一大跳。
  “哎呦你这个人——”多吉大叫。
  张一安拎起胸口的唐卡,言简意赅:“看。”
  没等多吉反应过来,张一安手疾眼快拉上冲锋衣,把唐卡塞到了里面。
  多吉:……
  张一安兴高采烈回到我身边。回到房间后,我逗张一安,我说,张一安我怎么刚发现你这么小心眼儿。张一安笑了,说,不然呢,以德报怨吗?我不要。
  我说,是吗?
  那怎么到我身上,你就是以德报怨了?我问。
  张一安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咽了下口水。
  我靠在桌子上,微微仰头看着张一安。
  窗帘拉着,强烈的日光透进来也变得暧昧,暧昧的日光又降落在张一安的脸上。他像是被什么吸引着,缓慢且无法自控地靠近我。我的双手撑住桌子,视线下落,停留在张一安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很薄,但很柔软。
  张一安整个人的长相,和他给人的感觉,很一致。五官很锐利,但是偏偏睫毛长。嘴唇薄,亲起来却很舒服。
  就像张一安一样,我最初以为他热情而嬗变,我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段野心勃勃的情史。结果他纯粹又柔软,我好像误入了哪片田野初青的麦田。
  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契机很荒唐。
  我当时直接把张一安叫到了酒店,我问他,你是想做吗?
  彼时我们的关系仅限于加哆宝和练吉他,我实在想不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学生,天天在一个凉乐队加班加点蹲守我,动机除了是想和我打一炮之外,还能是什么。
  于是我决定把问题简单化。
  我给张一安发过去了定位和房间号,我说来酒店。
  张一安给我的回复蠢的要死,他问我,为什么要去酒店练吉他?吉他房没开门?
  等张一安拎着吉他敲开房间门的一瞬间,他的所有疑虑和猜测都烟消云散了。
  我已经洗过澡,只披着一件睡袍。张一安进门后我顺势靠在门上,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叫张一安的男孩。
  再不开窍的人也应该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张一安神色没什么波动,但他耳朵总是会出卖自己。我第一次见那么红的耳朵。
  我说,你是想做吗?
  张一安不说话,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我说,第一次?
  张一安还是不语。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是第一次,搞不好我会痛死。
  我说,没关系,开始吧。
  那段时间我刚离开杭城,来到永定大概一年。一四年我没能成功抵达死亡,但是死的空虚却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千百倍反噬到我身上。
  我不再去想什么合同,什么公司,什么官司。我什么都无法负责,我的人生也是,阿雅的人生也是,我也什么都不想负责了,我只想在下次去死前能浑浑噩噩快活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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