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陈西迪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很清晰,好像只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可是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不知道陈西迪为什么突然愿意开口说这些,他看起来很难受。
我想告诉陈西迪如果你现在说出来还是很难受,其实不用勉强自己,但是陈西迪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爸的企业在杭城名声很大,名声大,仇家就会多,他们明面斗不过我爸,于是把算盘打到我身上。”陈西迪平静地看向我,我看到他的双手正在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
“大学的时候我交过一个男友,交往了将近四年。快毕业的时候有人找到他,要开价买一段他和我做的视频。”
“他同意了。”陈西迪说,“你知道那条视频卖了多少钱吗?”
“只有三万。”
陈西迪沉默地注视着我,又重复了一遍:“只有三万块。”
“阿雅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吧?”陈西迪勉强笑了一下,搓了搓自己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我摇摇头。
陈西迪接着说:“当时我爸正打算让我接手公司,然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杭城我爸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陈力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变态。那个视频拍的技术特别好,音质画质也好,全程只有我的脸露出来,而我这个当事人毫不知情。”
“和男的干,还是下面被干的,我爸看到那个视频差点没把我打死。那估计是他人生中最挫败的一天,因为花钱没办法解决他儿子的问题。”
“我爸想要儿子,让我妈接连打掉女儿也要生儿子,最后搞到快不能生育了,搞来搞去也只有我一个。结果唯一的儿子是个gay,他没打死我真是手下留情。”
陈西迪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报应。”
我伸出手控制住陈西迪的肩膀。
陈西迪看向我,用眼睛问,怎么了?
我说,你别发抖。
陈西迪说,我没在发抖。
我说,那你别害怕。
陈西迪不说话了,他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靠在我身上。
“但我当时没有想过死,视频里拍的我身材很不错。”陈西迪低低笑了一声,“真的,我大学那会儿没有这么瘦,很匀称。”
我说,行,那你以后也吃胖点,让我看看匀称的陈西迪是什么样的。
陈西迪点了一下头,他的头发蹭的我脸颊有些发痒。
“等我再见到大学的男友,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三万呢,毕业够我买车提一档了。零九年的三万块,够买车提一档,也够买陈西迪的四年,够买我的真情实意,够让我名声狼藉。”
“只要三万块,就可以卖掉我。怎么就这么便宜。”
“张一安,那个时候我真觉得,我活的太轻贱了。”
陈西迪一声叹息,隔着近十载的光阴,落在当年二十二岁陈西迪的身上。
他们两个,都很悲伤。
第32章 陈西迪
房间里已经安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猜外面天要黑了。
我们两个的姿势很奇怪,都坐在地上,张一安靠着桌腿,我靠着张一安。他的一只胳膊从我脖子后绕过去,扣紧我的肩膀,手轻一下重一下慢慢拍着我。
“像不像在哄小孩?”张一安突然来了一句。
听到这儿我想直起身,又被张一安拉了回去。
我说:“你都要把我整睡着了。”
张一安笑笑:“那是因为你比较好哄。”
我们再靠一会儿吧。张一安说,有些糟糕的事都留在过去了,现在糟糕的事情我们也可以解决,我们再靠一会儿吧,不想那些事情,什么都不想,再靠一下。
我没有说话,凑近张一安的胸口,我听见了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张一安把我抱紧了一点,说,我能补充一下你后面的经历吗?要不要听一听,看我知道的版本对不对。
我说,版本更新要收费。
张一安说,我还没更新怎么就要收费,奸商。
我笑了一下,对张一安说,你说吧,我在听。
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人生,是一件感觉很奇怪的事情。
我听着那些事从张一安嘴里说出来,从我打算用自杀抵抗家里生子安排,到阿雅找到我父母签下合同,再到我被送出国留学后肄业回国、和阿雅结婚、接手家里产业做了两三年陈总,在一四年将自杀计划付诸于行动,但是失败,又逃离杭城跑到永定。
然后永定一五年的冬天,遇到张一安。
一些很不堪的事情,被张一安说出来,好像变成了可以被原谅的东西。
张一安问,我说的对吗?陈西迪?
我说,对,也不是完全对。
哪不对?张一安问。
我很认真地对张一安说,我在德国学位没拿下来,不是因为阿雅说的什么因为我蠢,是我那几年没好好学。
张一安差点笑背过气,他说,行,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个什么,我是真没好好学——
张一安抬手示意我停下,好,好好,你没好好学,其实陈西迪本人聪明的不行。
我说,也不是聪明的不行,正常智力水平。
张一安说,嗯,那除了这个呢,还有哪不对吗?
我说,大致没有了
张一安点点头,好,那我继续说。
“于是你就跟这个叫张一安的人谈了两年多的恋爱,后来他要毕业了,问你我们要怎么办。其实你早就想好怎么办了,你打算跑了,或者直接消失。”张一安语气平静,“是这样吗?”
我说:“大致也对。”
张一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现在还要这样吗?”
我看着张一安的眼睛,看了很久,我说,我现在不想这样了。
可是张一安,我不知道另一条可以走的路在哪里。
一条卧在捕兽夹里安静等死的狗,和一只被夹子夹断腿但仍上蹿下跳挣扎的狗,其实结局没有什么不一样。都会死,它救不了自己,有人愿意救它,可它掉在陷阱里上不来。
也许我和张一安并不会找到阿里曲湖。
张一安这人撒谎时候演技特拙劣,他越是看起来信心在握,我就知道张一安可能根本没什么底气。我只是想陪他再走一阵子,我知道等下了西藏,以后的日子对于张一安来说,就是另一段新的故事了。
一段没有陈西迪,所以变会干净、简单,没有那么多欺骗和委屈的故事。
一四年我把阿雅一个人扔在了杭城,让她和陈家待在一起,我一走了之。这几年我回到杭城的时间少之又少,阿雅帮我隐瞒,替我抗住压力,我就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在永定过我浑浑噩噩的生活。
阿雅看起来强势,方方面面都很有能力,其实有些事情阿雅也胆小的要死。大学时候她喜欢一个学长,追了两年多,追的好极了,学长毕业了也不知阿雅喜欢他。
我说你到底怎么追的?阿雅说,每次见面打招呼。
我说怎么打招呼?
阿雅说,他说嗨,我会点点头。我说行了,打住吧。
现在看来学长可能还以为徐阿雅讨厌他。
一五年的时候,阿雅和一个慕尼黑的德国男人交往过,我很替阿雅开心。德国男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表示理解,他想带走阿雅,回到德国生活,阿雅父母如果愿意,他也可以照顾。
他给了阿雅一个月考虑的时间。
阿雅哭了很长时间后,拒绝了。
我在知道阿雅拒绝的那一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办,陈西迪?我走了,你要怎么办?”阿雅这样问我,“他们会放过你吗?你会放过自己吗?
我说:“我求你了,阿雅。”
只要阿雅在被困在我身边,我就不能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可是阿雅、可是阿雅,我多活了九年,挣扎了九年,整件事情和我的人生还是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张一安问我现在到底怎么想的,其实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事实不会因为我怎么想的而改变。就像那片湖,张一安是那么热切地想要带我找到它,但湖水不会因为张一安的热切而出现。
我的眼睛有些干涩,眨了眨,一层雾气就漫了上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张一安的脸颊,我说,辛苦你了。张一安没说话,他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脸颊蹭了蹭我的手掌心。
我说,张一安,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不会游泳。
张一安问,我知道啊,你发什么疯突然讲游泳。
我说,那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掉到了海里,快淹死了,我要怎么救你。
张一安看我的眼神像是看神经病,他说,你给我扔个泳圈。
我说,没有泳圈。
救生衣。
也没有。
救生艇——
为了防止张一安跑偏,我提醒他,我说整个海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