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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笑了一下,没回应邵泉,仰头喝光了那罐啤酒,然后又启开一罐。
  我的酒量已经比七年前好很多了。
  毕竟已经七年了。
  第35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小邵去西藏并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打算去。
  我看着他兴致勃勃网购装备,购物车里甚至还有专业登山杖。
  我说,买这么高级的登山杖干什么?
  小邵满嘴跑火车,万一兴致到了,可以去爬一爬珠穆朗玛峰。
  我:……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做好保暖。”我提醒小邵,顺便把一沓需要校对的文稿放在他桌子上,“冬天不算好时候,高原上感冒了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对你这种单纯且毫无经验的平原人来说。还有,这些是后天下班前要校对好的,主编要。”
  邵泉面目狰狞地看着那堆文稿。
  我叹了口气,说:“等我和手头上这几个作者交接好,我帮你干一点。”
  小邵开始呜呜地表示我对他有救命之恩。
  “对了,张哥,你去过西藏吗?”小邵一边翻着那摊稿子一边心不在焉问道,“我看你唐卡挺正的,网上都找不到同款,你跑去西藏买的?”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西藏好玩吗?”
  “……其实就那样。”我说,“没来得及玩什么,中间感冒了,又发展成肺水肿,就撤下来了,所以让你做好保暖。”
  小邵一脸悚然,打开手机开始浏览高级冲锋衣。
  你这是肺水肿。
  赶紧回去吧,高原肺水肿会死人的。
  回去吧。
  善茶木卫生所的医生很笃定地对我说,你这是肺水肿,快回去,别在高原耗着了。
  多吉一直待在我身边,瘦小的男人抱着几件厚实的大衣,一件一件裹在我身上。但我还在不停发抖,忍不住咳嗽,咳嗽时有会有粉红色的血沫溢出嘴角。
  那是陈西迪消失的一周后。
  我失去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西迪离开的那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我还认为事态在好转。陈西迪终于肯对我说一些事情,他还承诺会陪我到这趟旅途的终点,因为唐卡,还恳求我最后再原谅他一次。
  骗子。
  到最后陈西迪还是一个骗子。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呼吸里带着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地让我想放弃。
  我又想起第一次和陈西迪说话,他站在天台上,抽完一根又一根的烟,然后对我说,张一安,你很了解我吗?
  我本来就是个烂人啊,你对我又抱有什么希望?为什么还不走呢?
  为什么还不走?张一安?
  咳嗽更加剧烈,胸痛的要死,我分不清哪里在痛,泪眼朦胧,视线模糊。
  多吉着急,在我耳边哇啦哇啦说些什么,我听不清。
  后来我暂且吊上水,神智回笼,多吉还待卫生所里面,搬了个小马扎趴在我床边,昏昏欲睡。
  天又黑了。
  我小声叫他:“多吉。”
  多吉迷迷糊糊醒过来,抬头看看药瓶,对我说,得有一会儿呢,再睡会儿吧,我看着。
  我摇摇头,忍着咳嗽。
  多吉端过来盅热水,我喝不下去,最后多吉把热水倒到暖水袋里,塞到我脚下,叹了口气,对我说,我就不该带你去找你老板。
  我默不作声。
  陈西迪消失的前一晚,他说,张一安,你怎么听起来有点感冒?然后顺理成章让我喝下冲剂,陈西迪在里面放了安眠药。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也许是偷偷买的,也许是一直带在身上的,总之我没有发觉,而且毫无防备。
  应该是什么很垃圾的安眠药,让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陈西迪不在我身边。
  我是个睡眠一向很好的人,但和陈西迪在一起后,我的睡眠习惯变得很奇怪。只要陈西迪和我睡在一起,他半夜起床,我就会醒来。
  从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莫名其妙这样,像是在为什么特别坏的情况下意识做演练。就好像潜意识笃定了陈西迪会不声不响,趁我睡觉时离开。
  那个晚上我想醒过来,但是在梦里越陷越深,等我醒来,发现噩梦成真。
  房间外有几支燃尽的烟蒂,是陈西迪常抽的牌子,一种细长的墨绿色的烟,我打开垃圾桶,里面有更多的烟头。这个牌子附近买不到,陈西迪也就带了一包,这段时间他都没怎么抽,看样子是在离开前一下子抽了半包。
  等我发现赛小牛不见了的时候,我的心好像窸窸窣窣裂开一条缝隙,然后一块一块剥落,永远缺失。我做不出什么反应,多吉看到我大清早站在汽修站院子里发呆,问我是不是想冻死自己。
  我说,多吉,汽修站有能用的车吗?或者让我用用你的摩托。
  多吉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最后告诉他,我老板不见了。
  他把我丢下了。
  多吉问我要去哪,我说,最近的火车站。多吉不放心我骑他的摩托,当时我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在神游,于是多吉说,我带你去,你穿上点衣服。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陈西迪去了哪里。除了汽修站,附近路途监控约等于无。他可能开着赛小牛去了最近的火车站,可能要开回冈仁波机场,也可能剑走偏锋直接一路开下西藏,方向盘在他手里。
  我只是在赌。
  然后失去自己所有的赌注。
  陈西迪不在善茶木的车站,他没来过这里。我在车站里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对多吉说,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多吉狐疑地盯着我,说,你怎么在打寒颤?
  我说,有吗?
  多吉翻了翻我的袖子,大惊失色,你光穿了个外套?里面没穿衣服?
  我有些发懵,掀开领子自己看了一眼,真忘穿了,我说怎么这么冷。
  当夜发起高烧,然后胸痛,高热不退。
  陈西迪离开一周后,我开始咳嗽,断断续续的高热和胸痛发展成了肺水肿。
  肺水肿的感觉很离谱,我觉得我正在缓慢丧失呼吸的能力,自主呼吸和陈西迪一起离我而去。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我要死在高原了。
  我没有继续找陈西迪,只是一直待在汽修站,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多吉说,买张火车票,或者加个回程旅游团赶紧下高原吧,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
  我看着多吉,当时我正在低烧,脑子昏沉。
  我说,我续租,你要多少钱?
  多吉着急了,这不是钱的事,你都病一周了,再拖好不了啦。
  我说我没事。
  然后当晚多吉给我送饭菜的时候,发现我昏睡在床上醒不过来,吓得多吉马不停蹄把我包裹严实送到了卫生所。医生告诉我已经发展成了肺水肿,还说了和多吉一样的话,让我早点下高原。
  脚底板热热的,是多吉塞进来的热水袋。
  我嗓子好哑,对多吉说,不好意思多吉,多少钱,我转你。
  多吉迟疑了一下,叹口气,说,唉你早点下高原吧,不生病比什么都强,你待在这你老板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不是卷你钱跑了?多吉警觉起来,骗子来的?
  我无声笑了笑,我说,我也不知道。多吉,你有汽修站监控吗?我想看看。
  于是我看到了陈西迪离开,从手机监控里。
  监控摄像质量很一般,我只能看到大概的模糊的人影。
  凌晨一点,陈西迪从房间出来,黑夜里烟头一明一灭了很长时间,快两点的时候,他捡起掉落的烟蒂,扔到垃圾桶里,离开了。
  素质还挺高,还知道捡起来烟头。
  烟头都不忘带走。
  怎么就把我忘了。
  多吉看着我把那段视频重播一遍又一遍,说,他肯定不回来啦,你报警找他嘛。
  我没有说话,一次次把视频进度拖回原点。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我为什么一动不动执意守在善茶木的汽修站哪也不去。因为我一直不相信陈西迪会真的把给我的承诺当放屁,会一而再再而三骗我,他知道只要他想走,我就真的找不到他。
  我不相信陈西迪会这么做,所以我留在汽修站,只要他想,一下子就可以把我捡回来。
  直到我看到那段监控。
  陈西迪想事情的时候喜欢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抽了半包,那应该是想了很多,深思熟虑。
  我原本还抱着自欺欺人的希望,烟可能是陈西迪送人了,不是他抽的。
  可是烟就是陈西迪抽的,决定也是陈西迪做的,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
  于是我把手机还给了多吉。
  我说,再见了多吉。
  我也要回去了。
  第36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心是慢慢死掉的。
  至少我是这样,离开西藏后又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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