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梅子一怔,看向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转移了话题。
我说,抢不到票?不会吧。
梅子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和妈妈吵架了。
我知道一点梅子家里的大概情况。单亲家庭,有个刚上高中的弟弟。我不知道梅子的爸爸去了哪里,梅子也没提起来过,可能是离异也可能是过世。反正消失了。
梅子也是北方人,在工作前全靠她妈妈一个人撑着,家里的经济情况直到梅子工作后才好转。梅子从高中就开始兼职,大学就没有再朝家里索要过一分,挣到钱会补贴给妈妈和弟弟。
这样的女孩,一步步往上爬。一个人来到海洲,进入新途,拼命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认真和忍耐,对梅子来说已经成为了习惯甚至本能,这是她二十多年唯一能仰仗的两种东西。
黄梅子抬手擦了下眼泪,为难地笑了一下,笑声听起来像是叹气。她说,我妈妈不知道同性恋是怎么回事,她一直要我回家,要我结婚。我们就吵了一架。
其实她知道。梅子沉默了一下,又说,我有试着给她说过我喜欢女生,但是她装作没听见。到现在她可能还不相信世界上有同性恋这种东西。妈妈她希望我不要在海洲,她觉得我扎不下根,她可能也不希望我在海洲扎根,她想让我回老家,这样她身边还有个能照顾她的人。总之我们光因为这个吵架,年前又吵了一次,很凶。我就想我过年还回什么家啊,我不回了。
我说其实我听到了。
梅子说,听到什么?
我说,你在阳台和你妈妈吵架,我当时在小门里,不小心听到了,抱歉。
梅子摇摇头。
我想了想,对梅子说,你想回老家结婚吗?
梅子又摇摇头,我想留在海洲。
我说那行,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梅子。那就是你现在有的这份在新途的工作,是你在海洲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份工作给了你社会身份,说到底就是给了你钱,你是个能挣钱养活自己的大人,能明白吗?
梅子表情有些似是而非的迷茫,她点点头。
我说你先别着急点头,我还没说完。我告诉梅子,我无心对你家里人家里事指手画脚,但是梅子我作为你的上司,你的朋友,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两句话。梅子你跟小邵不一样,小邵海洲本地人,家里条件也不错也很开明,他就算搞丢了这份工作也无所谓——
但是梅子你不可以。
如果你丢了这份工作,你接下来在很多重要的选择里就只剩下了妥协的份。到时候就不是你想留在海州还是回老家了,是你不得不离开海洲,还有要不要结婚这件事,梅子,到时候你可能只能妥协。
现在这份新途的工作对你来说不只是挣钱这么简单。它让你对你的人生有话语权,你在能养活、能养好自己的前提下才能去考虑自己到底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说到这我喘了口气,继续说,梅子,不是什么事情都得一个人扛一个人忍的,你有朋友,这种事情你完全可以求助我,就算是为了你的工作,为了你能留在海洲,你也要想到向别人求助。
梅子点点头。
我说,所以下次能学会张嘴吗?说‘我有麻烦,快来帮我’?
梅子又点点头。
我说,行。
梅子泪珠还在一颗一颗掉。我说,行了,铁t从不流泪。梅子偏过头,拿手背擦了一下,说,对不起张哥。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这事你解决的挺好的——我不是在夸你,下回要记住先跟我说,虽然不是所有领导都值得信赖,但你张哥还是可以的。
我蹲下身一张张捡a4纸,梅子也蹲下来一起捡。我说,这事你瞒的也够深,自己一个人瞒这么久。梅子脸上还挂着泪,笑了笑,其实也还好,邵泉安慰了我好几次,还帮忙出谋划策来着,虽然出的都是一堆昏招……
我:?
什么?我问。
梅子像是意识到不对,猛地闭嘴。
我说,邵泉知道这事儿?
梅子躲避我的目光,声音更小,小邵……我,我是跟他说了……
我说,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梅子说,刚出事不久。
我说,行。行行。你们两个,行,都好样的,一个两个嘴比什么都严。
a4纸捡了一半不捡了,我重新扔回地上,站起身猛地拉开门,准备让邵泉这个知情不报的王八蛋帮凶滚过来。
结果一开门看到了陈西迪。
陈西迪端着杯咖啡,愣愣地看着我。邵泉在陈西迪旁边,也端着杯咖啡,看到我出来后风卷残云燕过不留痕马作的卢飞快地撒丫子跑。咖啡被小邵紧急扔在一旁的桌子上,晃晃悠悠,陈西迪赶紧扶稳。
我说,陈西迪?
陈西迪没抬头,哎。
我说,你来这干嘛——算了,等会再说。邵泉!滚回来!
邵泉被我请进了办公室,和梅子一起站在中央。陈西迪原本不打算进来,我说你进来啊,我训的又不是你。陈西迪笑容有点勉强,说没事,他喜欢在外面。我说,这是新途,你属于闲杂人等,别乱晃悠,进来。
陈西迪深呼吸了一下,跟着我进到办公室里。我指了指侧边的椅子,示意陈西迪坐下来。小邵面无表情站在梅子旁边,看起来像是在魂游天外。我说,邵泉。
小邵突然一拍手,说,哎呦张哥我想起来我今天会议报告还没整理。
我说你今天没开会。
邵泉斩钉截铁说那就是昨天开会的报告,那更得赶紧交了,张哥要不我先去整理——
我说你老实站这儿。
小邵瞬间状如瘟鸡,认命似的站着不动了。我说,我咖啡呢?小邵抬手指指坐在我一旁的陈西迪,说,西迪哥喝了。我扭头看着陈西迪,陈西迪一惊,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那杯咖啡,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
我:……你喝就喝吧,谁不让你喝来着。
陈西迪哈哈笑了两声,很僵硬。他有点坐立难安的样子,重新端起来咖啡,喝了小小一口,左手撑在膝头,一副心虚的做派。我看了两秒陈西迪,陈西迪对上我的视线,小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放松点,你怎么比他俩看起来还心虚。
陈西迪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起的黄梅子和邵泉,俩人一副相依为命的样子。陈西迪又飞快笑了一下,说,没事。
我把视线从陈西迪身上移开,回到小邵和梅子身上。小邵正用无声的口型控诉梅子,梅子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闭上了眼睛。我说,邵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小邵说哈哈我也记不太清了……梅子一给我说完我就忘掉了,本来我想着是赶紧告诉你呢张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小心忘的一干二净……别别别,别张哥,别拿文件夹抽我,我说我说——
小邵咽口唾沫说,就年前没几天那会儿,梅子给我说了,还不让我告诉别人。说到这里小邵很怨恨地看着梅子,指控梅子是背信弃义的叛徒加大嘴巴。梅子看样子也蛮愧疚,罕见地没和小邵针锋相对。
我说,你俩,都知道。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谁都知道,就不告诉我,单就瞒着我,是这个意思吗?你俩怎么想的?小邵立马立正摆明态度,不是张哥,不是不是。
我指指小邵,我说一个黄梅子就够气死我了,邵泉你也跟着她犯浑。你一个小报表整错了都哭天喊地找我,怎么到了梅子这里你脑子就拎不清了?你俩这么能瞒,怎么不去情报局工作,要我说你们当什么编辑,为什么不去试试间谍?干脆明天就派到美利坚——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西迪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打断了。
喝咖啡呛到了。陈西迪猛地俯下身,褐色的咖啡液从他嘴角流下。小邵眼疾手快递来纸。我扶住陈西迪,拍着他后背。陈西迪咳嗽一顿,然后又咳起来。咳嗽的间隙 陈西迪一直咬着下唇,看起来是想把咳嗽憋回去。
我说你想咳就咳,这也没外人——
话刚说一半,陈西迪的右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我抽都抽不走。
我一愣,问,好点了吗?
陈西迪平复下呼吸,最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74章 陈西迪
走出新途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七点。
张一安租的房子离新途不远,他上班连单车都很少骑,步行十几分钟就到。走出大厦的时候,我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张一安低头看着我,然后把围巾摘下来,围到我脖子上。
灰色的围巾。张一安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围巾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带着他脖颈处残存的温度。张一安利索地把围巾一端绕到我肩后,围好,说,防风。
我把鼻尖埋到围巾里,说,薄荷。
张一安并肩和我走着,嗯?
我拎起围巾一头,说,我发现你洗衣液都是薄荷味道的。
张一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