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说,不要骗我,陈西迪。
我不骗你了。陈西迪朝我笑笑,他说,真的,万事大吉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右手将药瓶攥的很紧,左手撑着地板。热水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泡面。屋子也只收拾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依然很乱。我将药瓶放在了兜里,很轻很小一瓶子,几乎感觉不到它。
我有些绝望地看着客厅,一地狼藉,想,怎么这么多东西。我要怎么才能收拾好?我到底要怎么办啊?怎么就成这样了,怎么到头来还是这样的。
怎么这么多东西啊。
我慢慢站起来,把陈西迪的旅行包塞回柜子。然后走到客厅,很有耐心地将被我翻乱的杂物重新归置好,一格一格推回去。最后拿过热水壶,掀开泡面盖,倒水。
合上盖子的时候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把叉子拿出来。
我想起身从厨房拿双筷子,但泡面的味道让我反胃。
我很想吐,措不及防,于是跌跌撞撞跑到卫生间,撑着马桶,但什么都吐不出来,胃本来就空了。于是我只能一下接一下地剧烈干呕。在这种情况下我竟然还有余力想起自己毕业答辩的那天,答辩结束后我直接去了厕所,也是在吐,也是什么都吐不出来,我快疼死了,眼泪都涌出来。
那次反胃持续了好几天。那是陈西迪第一次骗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
今天还是这样。什么都没变。
第88章 张一安
泡面慢慢变冷,僵住。我没有打开它,拿手背碰了一下泡面桶,已经凉透了。于是我把它扔到垃圾桶里,让它和啤酒罐待在一起。我穿上外套,提起垃圾,准备扔到楼下。
凌晨三点多。外面还是很黑。对街早餐店老板刚拉开门,把蒸笼一屉屉摞起来。还没开火。哪都是冷冰冰的样子。我用脚踩开垃圾箱,把袋子扔进去后准备回家。
但等真回过身,看着楼层,又觉得自己没有力气爬上去了。我把外套裹紧一点,坐在楼梯入口的台阶上。突然很后悔自己不会抽烟,虽然不是什么好习惯,但人真要忧愁到了一个程度,抽几根烟也算一种宣泄。但我不会,现在学也来不及。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听着自己无处发泄的痛苦在心里慢慢发酵出一个小泡。我大概在楼梯口待了一个小时左右,直到身上慢慢发冷,额头升温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是个风口。
于是我站起来。站起来又不动了。我很茫然的想,我去哪呢?回家吗?可是回不去了。我不能再待在那里,很痛苦。我打开手机,看着仅存的一点电量,决定打车去新途。
去哪都行,只要别让我继续在那个房间里待着。我靠在出租车的后座,头脑昏沉。司机扭头看我一眼,问,到新途啊?我说,是。司机蛮高兴,车轱辘转不了两圈就能完成这单,问我,这么近?说好了起步价还是要收的。
我说,好。
然后闭上眼睛。我真走不动了。
我想着干脆去上班吧,反正每个双休后都有一堆事要处理,早整晚整都要整。现在我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事情,不如去新途加班。但很明显我高估了自己的体力,等进了办公室,跌入椅子里,我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伸手去打开电脑。
于是我仰头,慢慢合上眼睛。半梦半醒,药瓶隔着裤子的布料,贴着我的大腿,触感很明显。即使意识已经不是那么清楚,但它的存在感还是非常、非常明显。我在想,陈西迪很久前就病了,真是很久了,我刚知道……我得带他,去医院什么的……
又是这样。
另一个近乎本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打断我的思绪。
他又是这样。他还在瞒着。
我感到头痛。两种相悖的本能在我身体里冲突,几乎要把我撕碎。或许我已经被撕扯成两半了,不然怎么解释我的头为什么会这么痛。陈西迪生病了,我得在他身边,我本能要靠近他,问他怎么回事,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可是——可是我呢?
可是我呢,陈西迪。
为什么我又被排除在境况外。为什么又一次没有选择我。我难道是个很差劲的选项吗?告诉我啊,陈西迪,告诉我。
我可能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门锁的咔哒声。梅子探头进来,看到我后有点惊讶,张哥,到这么早。我微微睁开眼睛,双手搓了下脸,看了眼桌子上的闹钟,七点半。我说,也没有很早吧,平时差不多也这个点。
梅子没吭声,看着我的目光有点忧心忡忡。我扶住椅子,坐正一点,怎么了?
你看起来像是生病了,张哥。我说,有点感冒,你有感冒灵吗?我冲一包。
梅子说她工位上有。我说,快去拿,拜托拜托,我今天还得订一个稿,你手上活多吗?不多的话帮我一下,我今天状态一个人够呛。梅子说,没问题。
我让梅子搬了椅子在我办公室,负责初校。梅子一声不吭审着稿件。我感觉头还在一阵一阵痛,眼前的文字模糊不清。我拿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梅子抬眼,你要不请假吧张哥。
我说,没事。
然后咳嗽了一声。咳完我也很警惕,于是改变了口风,说,那快点整,上午完成,我下午请假回去。梅子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是想起来昨天派出所的事情,又观摩我的状态,最后选择了埋头校稿。
邵泉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叼着面包打开门,看着我和梅子,说,靠,合着就我一人迟到。梅子眼也不抬,分给小邵一半稿子,说,正好,来帮张哥校对。小邵也搬了椅子坐过来,看到我正脸后又靠了一声。
我有气无力地怼邵泉,大清早你靠来靠去干什么。邵泉说,不是,张哥,你脸色好差劲,你眼睛也好红,但是你嘴唇好白,但是眼圈很黑……我说邵泉你中文四年读出来就这几个破形容词?小邵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西迪哥真瞒着你啊?
我把笔放下,看着小邵。
梅子咳嗽了一声。小邵紧急低头开始工作,嘴巴里的面包嚼的飞快。
三个人忙到下午,午饭我给小邵梅子订了外卖,我实在吃不去东西,最后给自己买了杯咖啡。准备收工的时候陈西迪给我发来消息,说要回来了。我看了一眼,划走消息,把手机放一边。微信提示音一直响着不停,小邵看了一眼,有点不安。
后来陈西迪直接打来了电话,我把笔扔到桌子上,靠着椅子,等着陈西迪自己挂断。陈西迪挂断了,过了会儿又打过来,梅子这时也抬头看我。我想了想,对梅子说,你接吧,他应该正在回海洲的路上。
梅子:?
梅子拿手指指自己。我点点头。
梅子犹豫片刻后拿起我的手机,接通的一瞬间我听到陈西迪的声音,他在很慌张急切地叫我的名字,张一安——
听到陈西迪声音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又在重重抽痛,还有胃,咖啡像是在反涌。梅子说,那个,西迪哥,是我,梅子。另一端的陈西迪像是愣住,问,梅子?张一安呢?
梅子结结巴巴,飞快看我一眼,开始扯谎,撒谎水平和我不相上下。张哥他,他,他好忙——梅子咳嗽一声,张哥在跟,呃,正在跟合作商吵架——对,一个项目出问题了,我们正加班,西迪哥你是要回海洲吗?
这都哪跟哪啊。我听着梅子的话。
陈西迪还是很着急,说,对,我正在车上,梅子拜托,你让张一安——
我从梅子手里拿过手机,喂,陈西迪。陈西迪没有立马说话,他像是松了口气,再开口声音都舒缓下来,问我,怎么才接电话。我说,很忙。胸口有点闷痛,低声咳了两声。陈西迪听到咳嗽的声音,立马警觉,想来新途找我。
我打断他的话,说,不用,我也马上到家了。
一会儿见。
等我离开新途,回到住所楼下,我远远的看到陈西迪拉着大包小包费劲进入楼道。行李箱应该挺沉的,但我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等陈西迪身影消失后,我转身去了便利店,扫了一圈,拿了瓶度数不低的酒。
直到我把酒倒在杯子里,递给陈西迪的时候。我还在想,只要你肯主动告诉我,陈西迪,只要你肯主动告诉我。然而陈西迪什么话也没说,他甚至还想接过杯子。我当时就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走向难以挽回的地步。
现在陈西迪站在我面前。
茶几上是泼洒的酒水,酒精味道刺鼻。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传来一阵阵毫无规律可言的疼痛。周身很冷,还在发烧。感冒灵效力过了,温度又反扑上来。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点燃剩下的半瓶酒,还有泡了酒的地毯什么的。
我朝陈西迪笑了一下,大拇指摁住太阳穴,试图遏制潮水一样的疼痛。说,没事,陈西迪,不怪你。陈西迪猛地抬起头,看到我的表情后欲言又止。
头痛已经让我很难保持平稳的语调,但我还是在尽力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