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可能是他还在发烧的缘故,也可能是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总之陈西迪的掌心热热的。
我听见自己问,什么?
陈西迪看起来有点难以解释,他轻轻握着我的手指,将我的手也带到被子里。然后说,看到的是二十一岁的你,背着个吉他,总是很苦恼地问我,陈西迪为什么你能弹这么好啊,吉他好难的。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我想过为什么关于你的幻觉总是以二十一岁的面貌出现,后来我想起来了,那是我最开始的时候对你的记忆。”
陈西迪低低地笑了一声。
“在永定最开始那会儿,我觉得你真是好奇怪啊,张一安。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也是第一次见到我,就一直蹲守我,连个乐器都不会就要加入乐队,还让我教你吉他。我当时觉得你是想找我打一炮,我还想为什么要这么拐弯抹角。后来我想,算了,配合一下吧。然后你就真的开始学吉他。我一点也看不懂你要干什么,到后来都有种你是真单纯对吉他感兴趣的错觉。”
“再后来的两年多,你的样子和最开始那会儿没多大变化。我还记得你当时的发型,板寸,很短,显得你头圆圆的。不像现在有了刘海。”
陈西迪说完要上手摸,摸了两下我的头发后,又把手收了回去,像是后知后觉,问,可以摸吗?我没说话,一直看着他。
陈西迪说,要不然你摸摸我的,摸回来。
我问,然后呢?
陈西迪问我,我说到哪里了?
我说,你说我现在有了刘海。
陈西迪又笑起来。
“所以我想说,那几年你给我的记忆就是那个样子。后来我离开了。从善茶木离开,抛下你。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或者资格去知道你在一八年之后的样子。”
“因为我离开了,我不在那里了。”
“有的时候我半夜醒过来,总觉得很奇怪。半梦半醒的时候我想我身边总该有你在,但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等我彻底醒过来后,我就会想起自己做了什么。这种情况很多很多次,我要一次又一次辨认现实。”
“但其实说我之后完全没有见过你,也不对。还记得你去了长虹子公司实习吗?人事有次把人员流动表落在我办公室,我很无聊地翻了两页,然后看到你的名字,后面是离职申请。我找人事要到你的入职照片,你很不快乐的样子。”
“我当时才知道,原来你一直在杭城啊。上面写的你入职时间是一八年,两年过去了,你在杭城待了两年。我知道你肯定是来找我的,但是现在你要离开了,或者已经离开了。”
陈西迪停了片刻,说,那几天,杭城下了场很大的暴雨,那么大的雨,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记得陈西迪说的那场雨。那天我回出租屋很晚,雨把我浇透。后来几天还有连绵的小雨,我得了一次重感冒。后来雨停了。我也离开了。
陈西迪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但他将我的手越攥越紧。
“其实我当时想,等我处理好一切,再也不会带给你坏消息的时候,我就去找你。给你一个解释。说到底,我还是想能再见你一次,前提是不拖你下水。但我知道你离职那天,我把这个前提忘的一干二净。”
“我只知道你来到杭城两年,又离开,你应该是放下了。不管是心如死灰还是走了出来,总之你放下了。当天我开车找到你在杭城的住址,房东告诉我你走的很急,甚至还在生病。我就一直在想,你离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看着陈西迪,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于是我想了想,告诉陈西迪,是超级坏心情。陈西迪愣了一下,抬眼看我。我笑笑,重复了一遍,超级无敌特别坏心情。陈西迪问,一定要加这么多前缀吗?我说,当然。陈西迪很浅地笑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平稳下来一些。
“我在想,我还问自己,陈西迪,你一直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不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当年才不告而别的吗?我一直试着这么想,其实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人就是很奇怪,我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总会有另一个声音出现,说我真的很想你。我想回来,我想回到这一切都没有开始没有发生的时候,我会给你带来一个很好的陈西迪。”
“但是我回不去,我甚至连善茶木那晚都回不去,我要怎么才能回到最开始。其实回到最开始也不会有用,你遇到陈西迪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烂掉的了。我总是选很错的答案,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正确答案在哪里。也许它出现过,可是我认不出来。”
“后来我会看到你,你二十一岁的样子,那时我们刚在一起。你要我教你弹吉他。”
“那段时间我断了药。我知道那是幻觉,可是我想,只要能看到你,无所谓了。我不是什么心性坚韧的人,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去解决问题,又是这样。有时候我觉得就那么看着你,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后来我被送到了尤加利,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我还是很想你,中间有次给你打了电话,我心里想,如果你肯接通,通话时长是十三秒,我就要试着从尤加利里出来,去找你。”
陈西迪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自己笑了一下。我完全不记得有接到陈西迪电话这件事,我问他,所以我接住了吗?陈西迪说,你接住了,而且还是你挂断的电话,正好是十三秒。
“再后来我从尤加利出来,吃药,治疗,医生说我稳定了很多。只要吃药就不会有事。但我其实还是害怕,这个世界哪里有百分百的事情。后来我们又吵架,在医院的时候我找不到你,以为你走掉了的时候你又突然出现叫我的名字,朝我跑过来,我当时真的要吓死,我以为又看到幻觉了。我还想怎么变成了三十一岁的张一安,版本更新了吗?”
陈西迪又在讲冷笑话。我把自己撑起来,单手支着头,看着陈西迪,问他,所以你当时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陈西迪点点头,说,假的摸不到啊。
摸不到。
意思是试着摸过,但是发现摸不到。
陈西迪像是说得很累了,他的眼睛又微微合起来。我俯身凑近,看到有一点眼泪聚在他的眼窝,将流未流的样子。陈西迪眼睫颤了一下,泪水就掉在枕头上。没有声音,很安静。陈西迪忽然开口,说,张一安,灯好亮啊,调暗一点吧。
我侧过身将灯光关掉,只留下一盏走廊的夜灯。陈西迪轻轻蹭了下自己的眼角。他的左手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曲起来。我看着他的手,还有手心的那道疤,于是将脸颊很轻地贴在陈西迪的手心。
陈西迪的手指有一瞬间的颤抖,继而停留在我的脸颊旁。他闭上眼睛。我问陈西迪,真的假的?陈西迪鼻音很重地笑了一下,说,真的。但是他的眼泪并没有止住,房间灯光昏暗,陈西迪有一点抽噎。我把他拉过来一点,随后躺下,将陈西迪抱在怀里。
我说,哭一天了,陈西迪。从醒了就是一直在哭啊。我感觉陈西迪的眼泪快要把我渗透。他的额头抵住我的胸膛,心脏的位置。陈西迪说,真的很对不起,张一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对不起,但是真的——
我拉开一点陈西迪,他还是没睁开眼睛。我就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再抬眼,发现陈西迪的眼睛就睁开了。我说,不能给我也串发烧了吧。陈西迪没接我的话,还在看着我。我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陈西迪的鼻尖,重新把他拉回怀里。
陈西迪很长时间没再说话。过了好半天后,陈西迪的声音传来,张一安,可以不可以再教我一次。我下巴垫在他的发顶上,问,教你什么?陈西迪说,什么都好,我都会学。再教我一次吧,张一安。
再给一次机会吧。
陈西迪的发质很软,他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的下巴有点痒。陈西迪慢吞吞说,是不是有一点像是在装可怜?我笑起来,低头问他,所以是在装可怜吗?陈西迪短暂地笑了一声,问我,所以这次有心软一点吗?
我说你要不要来猜一猜。陈西迪就很重地叹口气,带上一点不可抗拒的困意,他还在试着说话。陈西迪说,我真的不算聪明对不对,所以说笨一点的学生,老师要多给一次补考机会。
我笑了一下,问他,谁告诉你的道理?哪有考试制度说笨学生可以多补考一次的。陈西迪闷闷地回答,不知道,我编的。我说,又骗人啊。陈西迪困意很浓重地笑了笑,说,这个不叫骗人,这个叫……
叫什么?
没回答。
怀里传来陈西迪平稳的呼吸声。他在尽可能地贴着我,很紧。我微微松开他一点,看着他的脸。陈西迪脸上还有一点未干的泪痕。
真的是很笨的陈西迪。
遇到问题从来不说,然后考砸。后来开始试着悔过自新,但是还是学得很差劲,身体还很容易出问题,一边试着把自己养好,一边绞尽脑汁想办法找我道歉。
这两天还高反,陈西迪估计以为自己又复发,即将前功尽弃。很像我在考试的时候,遇到完全不知如何应对的题目,只能挣扎思考半天最后不死心地写个解上去。陈西迪也不知道怎么办,唯独记得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