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后园的戏台子也早已搭好。
乐师调试着胡琴,几声咿咿呀呀的试嗓声里,化妆间内却透着一股异样的靜默。
角儿太多, 難免为“咖位”争上。明砚书被特别“关照”过,顺序位次都是最好的, 自然引得不少不满。
今日他唱的是一出吉祥的《麻姑献寿》, 彩绣辉煌,喜气铺面。看着镜中那张被油彩勾勒得完美无瑕的脸,明砚书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他原想上《龙凤呈祥》,却被管事一口回绝,话里话外暗指他旦转生净, 如牡鸡司晨, 终非正途。
这轻飘飘的下马威, 倒像是一記耳光, 抽到众人心坎上。
幸灾乐祸的不在少数。
那場烟花后,他祸水的名头算是坐实了。一时间梨园许多衣旦一边编排着他又一边弃文从武,生净行当也因他的霸王而红火起来,他搅动一潭死水,却无人认他的好。
反而无声地被排挤在外。
吴玉生满脸担忧,在一旁欲言又止。
门帘就在这时被一把掀开。
一股裹着凉意的風瞬间灌入, 冲淡满室溫腻的脂粉香。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冷硬铁血的蓝灰军装在一众姹紫嫣红的戏服里显得突兀又充满压迫感。
是傅绍白。
“明老板今日扮相,着实惊艳。”他语气还算客气,眼神却极不收敛,目光像带着倒钩,“不知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人群里,不知是谁轻嗤了一声。
明砚书没动,只从镜中瞥了他一眼。
傅绍白几步跨近,微微躬身,刻意附耳到他肩侧,做出亲昵模样,声音也又低又欲,调情似的,“明老板这翻脸不认人的功夫,当真炉火纯青,这会儿二叔又不在,你躲什么?”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触碰明砚书肩头那缕滑落的发,被他以勾眉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
“放心,”傅绍白不退反进,几乎贴上他耳廓,“只邀你去园子里透透气解解闷,不会……真对你做什么。”
这话恰好能让周围人模糊听见。
顿时,几道探究的、了然的、或鄙夷的视线就缠了过来。
明砚书只好好脾气地起身,“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水袖如云拂过妆台,带起一阵香風。
傅家的后花园极大,装点的却十分俗气。为讨“玉堂春富贵”的好彩头,院落里种的尽是玉兰、海棠、牡丹之流,花木无不硕大,毫无园林应有的秀致,活脱脱一副暴发户的嘴脸。
明砚书走了几步,便觉腻烦,不由止住脚步,问道,“少帅想说什么?”
夏风燥热,他不耐地挽起一截水袖,露出一段瓷白的小臂,在林荫间斑驳的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傅绍白目光黏在那节皓腕上,好一会儿,才哑着音开口。
似是懷念,又似感慨。
“新近我总梦到些旧事。少年时,机缘巧合,我曾在京城明老先生门下习过几年字。那时,常与老师家的幼子一同玩耍,他生得玉雪可爱,最是聪颖灵秀,性子也活泼……”
他紧紧盯着明砚书的眼睛,目光如炬,“我記得他小名似乎就叫‘小书’。”
风穿过榆树,垂下的榆钱簌簌作響。
他的声音更低,更沉,像要深深勾进明砚书脑中似的,“不知明老板,可还記得有我这么个小哥哥?”
呸!
明砚书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这个狗日的负心汉,启蒙时朝夕相处的明明是明宴礼,六七岁时的記忆太过久远,他没记住正主,反倒记住了正主时时挂在嘴边的“小书”弟弟。
原剧情里,也有这个桥段。
少帅主动认亲,明砚书不仅含糊认下,还不动声色抹黑明宴礼,让初到沪上的明宴礼不知不觉就上了少帅的黑名单。
017适时催促,【宿主,这时候您应该顺水推舟,诉说明家对您的苛待,提前上上眼药,博取攻略目標同情,这样才好推动主角攻受后续的替身虐恋!】
【哦。】明砚书慢悠悠应了一声,却还是故意晾了少帅半天。
临湖的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珠穗流苏。
戏服宽大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勾勒出纤瘦的身形。
那么细,那么薄,仿佛稍稍用些力气就会折断。
傅绍石心上像被猫儿抓挠一下,一时保護欲与破坏欲汇成一股热流,直窜天灵,恨不能立马将他揽进懷里小意溫存。
他下意识地握紧掌心,幻想着将人带进懷中温软的触感,猜测他会不会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挥舞着四肢虚张声势,可浑身都是软的,水一样,化在他手里。
于是,便愈发期待起明砚书的答案。
仿佛只要他点头,那段模糊的情谊便成了他独有的、可以越过傅抱岑的通行令牌。
“是吗?難为少帅还记得。”
明砚书终于装够了,四十五度忧伤望天,盛夏毒辣的天空让他双眼酸涩,顺利酝酿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雾蒙蒙的水意。
“少帅说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他的声音柔弱又缱绻,好似下一秒就会被临水的风吹走,“许多事早就模糊了,我只记得……旧屋的枣树很高,夏天的蝉很吵。”
这般的含糊其辞,越发搔刮得傅绍白心头发痒。
不待他细问,明砚书又兀自接了下去。
“可惜砚书那时候太小,后来又遭逢巨变,再不记得什么家人眷属。”
他不动声色抽空扫了眼係统面板。
【攻略目標心动值:80%】
好家伙,这渣男便宜没少占,心动值是一点也不涨?
明砚书彻底没了做戏的耐心。
他的语气倏然一转,脸色也冷下来,“我只记得,我是被明家卖掉的。”
“呵,少帅与其有这份闲心追忆往昔,不如多想想怎么保境安民,将这买卖人口的世道好好整治一番。”
说着,他水袖轻甩,掩去莹白的手臂,是一个谢客的姿势。
“砚书就不奉陪了。”
傅绍石:“……”
他下意识拉住明砚书袖子,想表一表衷情替他讨回公道,可不远处已传来催場的动靜。
吴玉生满脸不赞同地向着明砚书招手,“二爷来了,你可仔细着些,别又叫他逮到了!”
这话威慑力不小,明砚书几乎是立刻扯回水袖,翻脸无情地同他划清界限。
“该我上场了,少帅。”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戏台,毫不留恋。
傅绍白站在原地,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绸缎逶迤而去的凉滑。
这般的忽近忽远、忽冷忽热,叫他心头忽的燃起一把更旺的邪火。
《麻姑献寿》唱得圆满,满堂喝彩几乎掀翻屋顶。
明砚书施礼下台,刚回到侧厅卸下头饰,外间主桌的方向,就传来一阵喧哗。
傅大帅的声音带着怒意,隔着重重人墙仍旧清晰,“不过是个戏子!也值得你与二叔生出嫌隙?!”
“父亲!他不是……”傅绍白的反驳更冲。
宾客们的谈笑低了下去,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蔓延开来。
“看吧,果然是祸水……”
“周旋在叔侄之间,啧啧,这手段……”
“傅二爷那样的人物,竟也被那个小狐狸精迷了去……”
明砚书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用沾了油的棉纸擦拭眼周的胭脂,嫣红一点点褪去,露出原本纤白如玉的皮肤。
镜中美人眉眼低垂,神色平靜无波,仿佛外面的风波与他毫无干係。
也确实没有关系。
他一心只在琢磨:傅绍白的心动值卡在80%,有贼心没有贼胆,要激得他色令智昏、主动去刚傅抱岑,还需更烈的一把火。
可前置剧情已经全部走完,難道心动值的上限,真的只有80%吗?
“大哥今日寿辰,何必动气。”
外间,傅抱岑不咸不淡开口,他自有一股声势,叫人无端畏惧。
噪杂为之一靜。
他目光扫过故意唱黑脸的傅大帅和“深情”的傅绍白,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绍白对二婶竟然这般感兴趣,倒叫我这个做二叔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二婶”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彷如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却像两颗重弹,将整个堂会炸开了花。
也像两颗冷弹,猝不及防钉入傅绍白的胸腔。
“二、二婶?!”他猛地转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落在被陈叔强硬请出来的清瘦身影上。
明砚书刚洗净铅华,素着一张脸,只披了件素绸外衫,瞧着有些不情不愿。
傅抱岑看不见似的,忙起身相迎,骨节分明的手不容分说掺住他胳膊,眉目间的温柔仿佛能滴出水来。
“卸完妆了?”
“书书今日辛苦。为了我才来献唱。”
“可大哥好似并不稀罕。这样对待弟媳,怕是不太妥当吧?”
傅抱岑声音一如既往清淡,质问也显得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