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李云廷微微颔首,目送着那道身影离开,段有续走的步履轻快,看得出他对回家这件事心里非常开心,这是他许久不曾有过的的感觉,心头又蓦地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怅惘。
  段有续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驱赶着小红回了家,到家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家里崭新的木门上,依旧挂着一盏明灯,他心里暖和,脸上也挂上笑意。
  小红在学堂已经吃的饱饱的,栓进窝棚里放上现割的青草都不乐意吃,白白浪费段有续费劲给他割回来。
  顺路摸了把鸡窝,掏出了三个还热乎的鸡蛋,段有续拿着鸡蛋溜达进了灶房,灶房还亮着火光,是裴湫捧着医书看,手还往灶堂里塞柴火,他正烧水呢。
  夏天热,前几天段有续回来的比较晚,裴湫身子重便先上床休息,每次段有续回来都会在院里用凉水冲冲,去去汗味才回屋,裴湫起初没发现,等他透着凉意的身子贴上来,还特别舒坦的蹭蹭。
  段有续知道他欢喜这点凉,往后回来,就算是身上没出汗也乐意用井水浇浇。
  前天晚上下了点小雨,裴湫躺在床上觉得凉,起身关窗的时候,正好看见这狗东西,举着水瓢就往自己身上浇凉水,看的他又生气又心疼。
  于是这几天都烧热水,等他回来洗漱。
  “回来了,”裴湫看的入迷,待影子遮住了医书才发觉,“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没在学堂那吃饭?”
  学堂管他们施工队的饭,段有续便每次都吃了饭回来,省得裴湫还要想着做他那一口,一个人吃饭,大多时候裴湫都对付着过,段有续不乐意,特意给了杨夫郎钱,让他来家里做一顿饭。
  “吃了,学堂那活都差不多了,我就想早点回来陪你。”段有续抽走他手中的医术,低头在他嘴上偷了个香,“我来烧火吧,你坐旁边看,记得燃根蜡烛,省得坏眼。”
  蜡烛对普通农户来说确实是珍贵物件,哪怕现在村里人手头都有钱,也舍不得在寻常夜里燃,但是段有续家不在意这个钱,制造厂每个月都给分红,他们手头上的钱一点也不缺。
  “不看了,”裴湫将书合上,搬了个凳坐在一旁,“本来就是无聊打发时间用的,你都回家了我还打发时间做什么。”
  段有续往灶堂扔了根柴火,闻言扭头看他,火光印在他的瞳孔里,在夜里格外的亮。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多久之前?”裴湫半倚靠在他怀里,“高中,大学,还是刚来这的时候?我一直很会说话好不好,村里的婶子、叔嬷们,见到我都很待见我,我只是针对你不好说话而已。”
  不知道段有续有没有听见,最后一句话声音特别小,小到像是裴湫在自言自语。
  “谁让你老惹我生气,找那些个女朋友,我能好好跟你说话吗。”
  偏偏段有续耳朵就是好使,蚊子哼哼般大小的声音他都听的一清二楚,还特意追着裴湫去问。
  “说的好像你之前就喜欢我一样,吃醋啊?”
  “吃哪门子醋,我吃什么醋,最不喜欢吃醋了,”裴湫故作镇定,“我那是看不上你祸害人家花季少女。”
  “没想到你还是个护花使者呢,”段有续乐了,“孩子今天闹没闹你,腰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裴湫本以为他会接着追问自己为什么要抢他女朋友呢,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起自己来,意外的温柔让他有一瞬间的愣神,晃神的刹那,腰就覆上了一双大手。
  因为这肚子里的孩子,段有续被迫练就了一手的按摩手法,酸胀的腰际被温暖包裹,不过几下,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便让酸涩散去,裴湫禁不住舒适地喟叹一声,方才盘踞心头的思绪,此刻早已消散无踪。
  中秋节这天,安乐早早的就领着小妮来过家里,说是要一起到段二叔家吃饭去,早早的吃过饭后,晚上还要到镇上去看庙会呢。
  杨小妮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庙会,但是她知道可以吃甜甜的糖葫芦,会看到能钻火圈的猴子,有时候还能买两个新的头花戴,所以格外的开心,跟她一起来的安乐也腼腆的漏出来笑。
  安乐自打记事起,每天面临的就是无尽的数落,有时候还要挨上几道柳条的打,逛庙会跟他是完全沾不上边的,可如今不光有了新衣服穿,还能顿顿吃上热乎饭,睡温暖的被窝,还能跟其他人一样去逛庙会了。
  平时看着像是个小大人一样,听到这样高兴的事,也跟个孩子一样,露出充满稚气的笑来。
  下午不过三点,日头才刚刚西斜,段有续与裴湫便收拾利索了东西,赶着小红到了段二叔家里。
  段有林已经跟着商队走了快一个月了,昨天夜里赶着中秋节前一天回了家,不过短短一个月,人看着瘦了黑了,但是更加有精气神了,说话也不似之前那般孩童气,看着成熟了不少。
  “大哥大嫂来了,快快进来,我给你们带了外头才有的小玩意呢,正好今天拿给你们。”
  猛得看到段有林,段有续都不敢认,怎么黑了这样多,青天白日里,老远的笑起来都能看到反光的大白牙,他想了想,这个月好像是往西边走了,莫不是那边天气像是现代的非洲?
  “黑是黑了点,人看着成熟了不少呢,”段三叔拍了拍段有林的肩头,“跟三叔说说,一路上都看见啥了?”
  段三叔年轻的时候当过几年走货郎,看到这情景像是回忆起了自己早年,话都比平时多了一番。
  这可问到了段有林心坎上,他装模作样的清咳一声,惹的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安静、安乐、小妮,段然几个人都严阵以待。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青岩村人,连白云镇都没去过几回,自然对外头的事向往,听到外头的故事,可比吃饭还要紧,本来在灶房等着段然、安静进来帮忙的段二婶,左等右等的也等不来人,无奈的出来瞧,发现大家伙都聚在一块呢。
  “……土匪头子举着砍刀向我们头劈过来那一刻,我立马冲上去,说时迟那时快,及时护住了……”
  “砍到哪了?”段二婶听的心惊胆战,小跑着过来,对着段有林身上一顿检查,“咋伤着了也不说,还疼不?怎么这么吓人啊,不是去跑商了,咋还能遇到土匪了。”
  本来大家听故事听的入迷,被段二婶一顿咋呼吓个够呛,段有续扶着明显吓了一跳的裴湫,跟其他人一起,齐齐得看着着急忙慌的段二婶。
  “娘,娘!”眼看着衣服都要被拔下来,段有林不得不提高几分音量,“我没事,那土匪头子的刀是个钝的,砍身上连个皮都没破,而且他们根本不是土匪,就是闹了饥荒的农户,我这不是讲故事的吗,当然要夸大一点了!”
  段二叔一听,顿时歇了兴致,起身去屋里找他珍藏的好酒了,段三叔也觉得没劲,从腰间解下旱烟袋子,躲远点抽旱烟去了。
  “切,没意思。”
  安乐也小声嘟囔着,被安静听见,拍了下脑瓜顶,一旁的段有树笑笑,从怀里掏了个糖块给他。
  “姐夫,我不是小孩子了,”安乐脸上生了热气,“给小妮吃吧。”
  安乐追着小妮给她糖块吃,安静便与段有树在边上说笑,段有续扶着裴湫坐在一旁桌子边上,两夫夫也闲聊起来,段二婶一听段有林没事,果断拉着独身的段然进了灶房。
  “喂,我故事还没讲完呢!”
  可惜没有人理会,只留下段有林在风中凌乱。
  因为是中秋月圆之夜,晚上吃的丰盛,光是荤菜都有五道之多,糖醋排骨不用多说,段有续和裴湫最爱吃的肉菜,段二婶肯定要做了,还有那过年才有的狮子头,今天也端上了桌,段二叔点名的酸菜鱼,段有树与段有林俩兄弟喜欢的红烧肉,都上了桌。
  肉是段有续从镇上买的鲜肉,他舍得花钱,每块肉都是要的最精华的部分,配上段二婶和段然的手艺,香的直叫人流口水。
  最后一道肉菜是安静做的青笋炒腊肉。
  看见这道菜,安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时候家里吃肉,他和姐姐只能捡些骨头渣子咂摸滋味,那时姐姐总在他耳边说,青笋炒腊肉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等以后一定做给他吃,听着姐姐讲,嘴里的骨头都有滋有味起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们娘亲最拿手的菜,也是安静记忆中为数不多尝过的肉菜,可惜,母亲走得太早,安乐终究没能尝到娘亲亲手做的青笋炒腊肉,今天只能让她这个姐姐来补上了。
  除去这些大菜,还有几道清炒时蔬,一盆子萝卜丸子汤,主食是蒸的干饭。
  待大家伙都坐好后,几位长辈动了筷子,安静才夹了一筷子青笋炒腊肉,放到了安乐碗里。
  “尝尝味道怎么样,姐姐做的,是不是你小时候心里想的那个味道。”
  “是,”安乐吃了一大口,垂着头不敢让人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味道一模一样。”
  安静轻轻地抚摸着弟弟的后脑勺,“那就好,多吃点,晚上姐姐跟姐夫带你去放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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