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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垂眸间,绿草青青,无动于衷。
  “选择权少,可能是件好事。”赵望暇就此作结。
  “我们俩,不就是选择太少,反而一条路走到黑?”他说到这,很自得其乐地笑起来。
  薛漉看他许久,轻轻摇头。
  而孙尉和陈暄汶终于讨论完毕。
  打过倭寇的将领面沉如水,却终于愿意站到薛漉面前。
  赵望暇没打算听些技术要领或是样机制造日程,索性往后荡开几步。
  低下头,面对大自然里,本也不为他们采摘而生的夏日植物。
  稀疏声响,不时有虫蚁,但仍能挑出漂亮未受侵害的作物。
  这日最后,八殿下愣是给所有人每人一篮子他摘的草莓,让朝中几个将臣,都带着红如鲜血凝结的东西,各自归家。
  “薛漉哥哥,白兄。”送别时,赵斐璟挥挥手,“到时候再见啦。”
  马车辘辘远去。他凝神看片刻,决心再去练练枪。
  第56章 残焰
  赵斐璟动作很快。不如说太快了,或许会有隐忧。他不知用什么手段和工部达成交易,给兵部派了一个作坊,拨了人,用来造样机。
  按薛漉的说法,连弩和轻铳可以先出。但是佛郎机铳涉及新的冶铁技艺等一系列东西,需要时间太长。如若想要在一两个月秋前水浅便于布防的时候出征,那东西恐怕也只能当个雷声大雨点小的象征,用以扰乱倭寇军心。
  是以连续几天,薛漉早出晚归。左右现下没什么军务大事吵得急,只是每日去工坊监工。
  锻造师,木匠,铁匠,弩匠,火热朝天各司其职。木屑,煤烟,铸铁锅炉冒出的腾腾热气,熏得赵望暇几乎在发抖。
  暑气很盛,屋内却几乎比屋外还要滚烫。随处可见的各类木料,打成片的木片,和不慎溢出的铁水发出剧烈响声。工部批来的人们拥有就事论事的良好品德。
  本没有好气的人们在这几日几乎是火急火燎的工期下,都把话咽下去,各自干活。
  而薛漉推动他的轮椅,在各个地方来回转动。
  连弩的滑槽、轻铳的弹仓,佛郎机铳的膛室样式,他首先仔仔细细地跟老工匠们讨论,调整各项参数,然后开始监工。
  忙得很。而一边的赵望暇则干脆寻个角落,就地坐下,打开纸,放任思绪奔流。
  小球到处乱转悠,然后重新弹回来:“哇,每个人都是牛马!全是牛马!”
  “都说了我是个没有下一代的骡子。”赵望暇回它。
  “我突然发现,除了996,”他咳嗽一声,“这个朝代可以666,或许还可以696,697。”
  “好厉害呀。”系统无比无辜,“脆弱的碳基生命体,居然能无休止地工作!我以为只有我们才能做到。”
  赵望暇没话可讲,只好翻了个白眼。
  精神抽离,头疼欲裂。
  但并不是休息的时候。
  等到极限了再休息不迟。随时会倒下,会因为该死的大脑,会因为焦虑,会因为无能为力,然后再床上躺一个月。每天花两个小时哄自己起来刷牙,开啤酒,洗澡,水煮必要蔬菜和肉和碳水,然后吃,然后吐,然后躺下。
  很熟悉这套流程。
  任何一天,随时随地,可能都会失去控制。
  没失去控制的时候,就多做一点。
  薛漉的表把工期安排得很清楚,半个月连弩和轻铳样机需要做出来。一个月到一个半月内需要开始批量制造一些能带上战场的。
  而赵望暇主要的工作是,在仿佛身处菜市场的无数声音下,思考朝廷可能会有的问题。
  以及在薛漉给出意见后,让小球关键词搜索出相关图纸,然后开始念和描述。
  这日连弩组装时出了差错。
  弩臂尾一装上,再装箭,滑槽就总是乱动。
  薛漉和老匠人探讨了一会儿,互相不能说服。
  遂又来抠细节。
  “弩臂尾这处必须多留半寸,张力集中到这里。”他急匆匆地划过来,等赵望暇说完,又毫不拖泥带水地划走。
  只听到这么半句。
  然后是轻铳的膛口要再加长,改装尾口减少散射,示意铁匠调整发火梭位。薛将军甚至拿了把锤子,自己敲出样位。
  佛郎机铳的子母铳,所需的铸铁模具,又是一番探讨。
  日头西沉,然后坠入深夜。
  依旧热火朝天,终于轮到冶铁锅炉。
  铁水橙黄,宛如一颗不断晃动,即将爆炸的太阳。
  工人们边上还摆着浇筑模具。
  不时有铁水溅出爆开如细小的烟花,望过去,像一片一片的冷焰火。
  极致的燥热里,像一个荒唐的,无法逃脱的幻境。
  直到薛漉确认完毕进度,听不清的说话声停止,脑中才停滞一瞬。
  人类从吃生食开始,然后开始驯服火焰,然后迈向金属。
  锅炉里滚烫的,崩裂瓦解的恒星,把所有人的脸映得通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铁水,所以第一反应其实是,如果跳进锅里会怎么样。
  但热量如此巨大,仿佛具有吞噬所有人类的魔力。像是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彻底湮灭在滚烫的金属里,然后被迫从分子原子电子,重构成现在的一条烂命。
  “我在想。”他握着薄薄的纸,在一片又一片的铁花下走近薛漉。
  伸出的手边有热烫的细屑打在皮肤上。有点疼,但不严重。
  “还有件事我们得做。”
  薛漉的眉眼在一片热燥的,像是时刻要彻底浇筑人类的锅炉边上,在底下燃动的热焰下,像仍飞速凝固的火山岩。近似冷酷的不变神情。
  神大概不会保佑凡人,但凡人可以选择对此无动于衷。
  “你的腿。”他说。
  薛漉的眉头皱了皱。
  “南征前必须得治好。”赵望暇深呼吸。
  “孙尉可以领军,”薛漉回答,“我辅助指挥即可。”
  他们的声音很低,四周冗杂的轰鸣都仿佛安静地远去。
  “我就猜到你是这么想的。”赵望暇说。
  “赵斐璟和他背后的孙家,或许还有其他隶属于他的势力,同意让我们造样机,显然也有扶持孙尉重回将领一职的想法。”赵望暇轻轻叹了口气。
  “但只有他,不够。”赵望暇说,“我需要你能站起来。”
  孙尉当然需要功勋。
  但也必须给薛漉一面旗帜,立刻撕开大夏若无其事的文官宰制局势。
  筹军款part2的任务还暗淡着,给的提示仅有,筹到更多的钱。
  怎么筹,那就是南方的仗要打赢。
  趁他思维尚算敏捷,已经很清楚,南方是一个杠杆,并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终点。必须借一个多月后的胜利,撬动更多。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站起来,能令人惊讶的薛漉。
  作为变数,在浑水里,打开一面新的旗帜。
  工匠们已经在浇筑模具,几人一组,麻利,而没有特别的表情,
  橘子般的液体涌入槽中,像一个个不灭的,流淌的,要爆炸的红巨星。
  “出去说吧。”赵望暇不由分说地推着轮椅,走到院外。
  然后竟然觉得酷暑夜凉快。
  已过亥时,工坊尚在满负荷运作。
  四周蝉鸣聒噪,像是在地下埋了十七年,必须声嘶力竭叫够本。
  “你的腿,我要看看能不能治,怎么治。打倭寇前,可以没完全恢复好,但至少需要表现出有治愈可能。”
  他刚刚反复地查询商城,攥着剩余不多的积分,查看了一堆治愈药剂。
  都挺贵的,咬咬牙能买一瓶够用十天的东西。但如果薛漉的伤势只是囿于架空世界医疗局限才不能治,那最好是治标而不是治本。
  面前的将军闻言,反倒笑了。
  很轻蔑的笑,不知道这恶意是对着什么。
  “北塞和京城的名医,又或是太医,都看过。难办。”
  “难办也得办。”赵望暇回答他。
  “刚刚说我需要你站起来,这是战略上的布局。”
  “但我其实更想确认的是——”
  喉咙滚动的间隙,发现汗湿了袖子,布料甚至被烫了一个小洞。
  要说的话很莫名其妙,他在这个瞬间感觉。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
  “你想治好腿,对吗?你没有放弃希望,对吗?”
  薛漉显然也没料到这个。
  他一身都是尘埃,深蓝色布料上,木屑,齑粉,墨迹。
  此夜无星,一切都灰扑扑。
  工部以防意外走水,工坊边上没什么植物,唯有不远处的一排大树,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全然没入黑暗,静默而冷淡。
  “我要报仇。”薛漉回答他,“所以,腿有治好的可能,当然很好。”
  “报仇之路就会顺利一点。”赵望暇替他说完这句话。
  “除了这个呢?”他有点不知道自己在问点什么没必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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