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薛漉已经格外照顾他,完全没有掩人耳目地把他拉进自己的马车里。
躺这么几天,骨骼都在吱吱作响,想要当个精神病发点疯,才发现完全没有力气。
薛漉只是低头看他写给已经率先跑到杭州府的晴锋的信。
“读它干什么?”赵望暇笑笑。
上头没有什么特别的。
瑾王推举的那名将军是杭州府郡望,厉行之。年过不惑,战功勉强。
陛下点头,其中意味已经很明显。
晴锋传回简讯,说看不出瑾王和厉家有任何深层交易。
怎么看怎么像祥祯帝最信任的弟弟在他需要人看管薛漉这头猛虎时,简单直接地扒拉出一个没和他结党的将领,推给薛漉。
“我只是在看你的批注。”薛漉回答他。
从没当过老师,赵望暇也没有用红墨写字的习惯。他在晴锋的蝇头小字上写了一行:“厉行之多半是弃子,少花时间,多找别的情报。”
“干什么?”赵望暇问,“你觉得太武断?”
薛漉只是淡淡摇头。
“我相信你。”他说,“也不要总觉得你在掉链子。”
外头一片山清水秀。他们离开败絮其中的京城,来到千万年来文人墨客都没有放弃赋魅的江南。
好时节,过了梅雨季,已是夏末秋初。
若是心情好,漫山遍野看过去,应该能感慨一声天上人间。
“怎么说?”赵望暇仍然在咳嗽。
他不得不怀疑这个所谓的二皇子这辈子都没有出过京城,带得这具身体仿佛水土不服得不属于这个世间。
“想要做到的,不都做到了?”薛漉看着他。
“筹钱,南征,情报线。”
“筹钱做了一半;南征全是陷阱;情报线没有出路。”赵望暇一一回答。
“薛家在辽城扎了几十年,才扎下根。”薛漉这么回答他,“没关系。”
有关系。
赵望暇那个瞬间很想说,有关系。
我没办法陪你那么久,我只有六个月。
不,现在可能是三个月了。
我需要看着你打赢倭寇,防止你被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赵景琛,早就和赵景琛结盟的瑾王,基因里好像就恐惧战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构转世的祥祯帝,又或者是哪个明枪暗箭要了命。
我还得考虑赵斐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南边真的赢了,祥祯帝恐怕不会乐意把战功都放在你身上。那就又是一轮血雨腥风,而我知道得太少了。
八殿下看着是个聪明人,但谁又知道他在被逼到绝境时会不会让你牺牲。你是这么好牺牲的人,薛家都死光了,留着你扶着染血的牌匾。秃鹫都在看着,朝臣都在等着。
北境去打又要有何目的?祥祯帝摆明了只想待在家里看他那些庙堂上的权贵过家家,而没有开疆扩土的野心。
我甚至会恨,为什么不是我在写这本书,我不会把你推进这样的绝境,我大概会写———
不。
赵望暇猛地回神,看着眼前这顶简陋的马车。没有薛府的暗纹,没有任何能够安放暗器的角落。
他写不出来。
他一行字都写不出来。
如果是薛漉,他一行字都没办法落笔。
而眼前的薛见月只是就这样看着他。
好像什么都没关系。
如果真的没关系就好了。
“我总在疑心。”赵望暇说,“这一切非常顺利,祥祯帝松口松得太轻易,如果真的让你打赢了,局面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吗?”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薛漉和赵景琛有深仇大恨,作者写出来的主角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割肉喂鹰。跟着薛漉来南征,真的只是为了让他赢吗?
何况还有小球弹出来的,若无其事的通知。
“请让他活着回来。”
眼底泛红,一切都带着血丝。
赵望暇再眨眨眼,还没看清楚这个世界。
有人的手掌心附下来。
“让我来了,”薛漉语气很平淡,“我就会赢。”
“我不知道他们在赌什么,”他淡然得像在讲周围的天气,“但倭寇战役,一定能大胜而归。”
赵望暇看不见他的脸,声音很从容地钻进耳朵里。
有人拍着他的背,像是回到梦里,外婆扇着蒲扇,外公用井水冷着酸奶。
而他,只需要在那样的夏日闭上眼睛,一觉睡到日下梢头。
第71章 潮声
几乎就这样陷落。
在清醒的某些瞬间,或者还不至于昏迷的瞬间,和夜凝就着晴锋送来的情报反复商讨。
几个要点,连不成面,哪里都缺了一点。
太慢了。
需要一些刺激。
“我在想。”赵望暇终于抬起头,“薛漉,你怕死吗?”
被突然问到的将军就这么,笑了。
一路南行,薛漉身上有些深压的东西被潮湿的水汽蒸过,簇簇而落。
此时赵望暇问出口,见到薛见月轻松写意地从满篇案牍里抬起头,给他一个足够灿烂的笑容。
“又在发什么梦?”
真是。赵望暇无话可说,在薛漉抵上他的额头之前,率先一撞。
“我退烧了。”他答。
“那就别问胡话。”
“明天就到杭州府了。”赵望暇就这么看着薛漉的眼睛说下去,“辎重的部队也跟我们大差不差地了。我在想,要不,让辎重先行。”
这明明是要事。
可惜他俩谁都没打算坐直商讨。
“你想做什么?”薛漉垂下眸,看着他。
“就猜猜看。”赵望暇说,“我不会兵法。”
“但就让赵景琛带着辎重先入城如何?如果孙尉想,那就让他也看着点我们亲爱的郡王,以免他手脚不干净。”
反正如果有任何阴谋,应该都只会对着薛漉。
不知道大家葫芦里卖着些什么药,最后赵景琛只是淡淡一笑,同意了这个谋划。
他甚至卖了薛漉一个人情,没有要求本该跟着工部器械的白验火官同行。
孙尉不知道看出了几分刀光剑影,最后理所当然地表示他将和四殿下一路疾行,保证新式武器都能平安抵达。
倒也给薛漉留了他的近卫常益。
于是就这么,各怀鬼胎,带着无数猜测,入杭州府。
比知府更早到的,是潮声。
本该在夏末秋初时逐渐变轻的潮声,薛漉看着水文册模拟千万遍,孙尉多年在沿海掌握得通透的潮声,此刻却重得像是有人在海底沉沉拖着锁链,迟缓,压抑,听得人心底发着颤。
侦察营午后回报潮汐时,常益看了一眼附上画出的木牌刻痕,没有克制住,皱了眉:“比往年提前了……很不对劲。”
薛漉从马车上直冲而下,轮椅被将睡未睡的赵望暇滑出猎猎声响。
将军坐在原地,仰头听了一会儿风声。
他语气冷淡,却宛如宣判:“潮水逆着风来。”
下一刻,还没等常益问出句为什么,却见赵望暇的手刚放稳在扶手上,已经被将军拉着。
薛漉偏头,仍然是冷硬的姿态,仿佛没有任何私心:“你先回去。”
赵望暇摇头:“我吹会儿风。顺便听听为什么。”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常益看多了,自家孙将军都没什么所谓,于是他也不再少见多怪,只是等待这二位给出说法。
“所以什么意思?”病怏怏了一阵子的白验火官替他问出口。
“风向往西南吹,潮声却从更东边推进。像是有人在海上筑了一道水坝。”
常益听到这里,紧紧簇着眉。
过去那些战争里,并非没有出现过不如寻常的潮水。
可那往往是战至高潮,为何此次……
却见白安已经干脆利落地问下去:“倭寇能拦潮?”
“理应不能。”薛漉答,“但船队的密度,或许可以模糊潮声?”
“倭寇曾经弄过潮。”常益听到他擅长的事,旋即接上话,“本地豪强,或者是倭寇,都曾经试过用铁链或者数十上百只船,制造潮声扰动的假象。本地渔民擅长这些。”
薛漉眯着眼,看向赵望暇。
表情仍然很平静:“你等的东西来了?”
常益听得半懂不懂,正要详问。
却见有人穿过密密麻麻的水声,策马从远处奔来。
夜凝一身锦袍,红妆动人,漂亮的裙裾底下却是利落的短装。
一开口,声音却放得极低:“禀主人,海线上能看见大队船桅的影子,但方位不明。”
她历来很有眼色,见此地有第三者,此时喊着主人,眼睛却是看向薛漉。
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人声像是被拦腰截断。
赵望暇对上薛漉的眼睛,竟不知道他该作何表情。
章令平写的那句有力而坚定的“慎之”,在不听风向的潮声里,反复在脑海中巡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