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现在也不疼。”
他没什么感觉了。实际上。
他现在比较不希望被薛漉继续这么看着。
很……煎熬,又很陌生。还有一点,无所适从。
“你的腿呢?”
“我没事。”对面人很快答。
“你也说点实话。”
“比当时中箭好多了。”薛漉轻轻呼出一口气,“没事。”
赵望暇点点头。
然后觉得他不应该就这样理所当然地点头。
“别想混过去。我还没有跟你算账。”他说。
薛漉于是从善如流,认真看着他。
“你在朝堂上到底发什么疯,为什么要自己揽下罪责,直接进诏狱?”
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他想问其实是这个。但他问不出口。
“我……”薛漉不说话了。
“快说。”现在轮到他重新盯着薛漉看。
他们又都一样狼狈了。
“你觉得你不认罪,我就跑不掉?”
薛漉叹了一口气。
他永远是很锋利的样子,这时候却难得软弱。
嘴唇闭紧,面带犹疑。
“我怕万一。”薛漉说,“我很害怕。我不能……接受这种万一。”
这话几乎是挤出来的。
“你以为我……”赵望暇说着说着,顿了一下。
他仍然觉得,如此不适。
人和人之间不应该产生任何深刻的关系,否则一切会变得难看。
毕竟如果成为一个失能如他,没能达到期望如他的人,就会被理所当然地摒弃。亲生父母也对此没有例外。
当被放弃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关系越深,越会令人痛苦。
所以为什么……居然……和面前的人,成了这种关系。
还,甚至,想把这句话说完?
他觉得自己在不应当地发抖。
“你以为我……”他终于强迫说下去,“你以为我不害怕吗?”
“我很害怕。”他说,“薛漉,凭什么你不想承受这种害怕就让我来?我……”
他几乎是在摇头。
他好像还是在流泪。
薛漉还在看着他,看起来居然和他一样无措。
外头有风吹过来。像是顺着他颤抖的喉管一样。
所以他的喉咙才会抽噎。一定是这样。
“我真的是怕得恨不得给你一刀再给我自己一刀。我不要过这种破日子了。”
“我一天都过不下去。我根本……”
他想干呕。
“我根本……”牙齿在打战。
他还是在发抖。
抖得跟筛糠一样,然后薛漉搂住了他。
体温很没有道理地传过来,对抗飞速行进的马车飘进来的风。
“赵斐璟真是个狗屁小孩。路还要我给他铺。他为什么不能自己努努力自己想点妙招?”他说,“赵景琛更是个大神经病。他还以为把当作政治机器很牛一样。”
“崔家又是哪里来的一群蠢货。唯一一个有用的在朝官员还背叛他们。活该一辈子待在豫西。”
“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句不成句,脑子也不想再转。不想再管紫禁城里的那些东西。
他本来就应该在任何时刻搞砸一切,因为他从来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忍耐,没有办法符合期望,没有办法成功,没有办法装作自己真能运筹帷幄熬过所有事情。
“我……”
薛漉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他。
“你把我救出来了。”他说。
“不用再害怕了。”
身侧温度是真的,伤口是真的,糟糕透顶的人也是真的。
“你真混蛋。”赵望暇说。
“对不起,让你担心。”
“反正脸也划花了,让赵斐璟自己考虑一些有的没的去。”
“我不要管紫禁城了,那些人都一起去死吧。”
“好。”
“你很重。我手腕现在还在疼。”
薛漉摸了摸他垂在身侧的腕骨。
“你腿疼吗?”
“有点麻,你也挺重的。”
他俩浑身都是伤口,拎出来的,只有这两件事。
没有人有话要说了。也没有人打算重新坐回去。
他们只是一声不吭地搂住彼此。
第110章 只今惟有西江月
真正推着薛漉进了房间,赵望暇就直接睡了过去。
罕见的昏睡。
薛漉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才有点勇气去探鼻息。
心里知道大概没问题,但事到临头仍然在恐惧。该死的恐惧。不应该出现在薛家人身上的恐惧。
医师到来匆忙诊断,失血过多,浑身擦伤。
薛漉听着,点头,看着对面人处理伤口。
无法挪开眼,也不想挪开眼。
看了很久,才意识到府医在跟他说话。
“少爷,伸伸腿。”
他随声音动作。主要是枷锁勒的,算不得太重的伤。
他终于分神,把目光分给自己的竹马。
“薛三。”那个人看着他,“二殿下还好吗?”
会好的。薛漉想说。
但已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一个纯然健康的人不会得到这个问题。只能是,对面人对赵望暇的状态有所担忧。
薛漉本人已经被情绪压得全身沉重,没力气用赵望暇的安危给别人减负。
“周大人理应无事。”他转开话题。
夜凝亲自出现在驾着马送他们逃亡,证明紫禁城应该没出大差错。
“还有别的问题吗?”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刻意地回望周彦铮的眼睛。
对面的人似是有千言万语。但薛漉从来不擅长揣度旁人的感情。
“你也会没事。”他说,“但今日先待在此地。周府不一定有什么人气。有,也需要你安慰。”
这位好友,当伴读的时候差点闹过写文章写得比皇子更精美的笑话。这么多年过去,仍然是几乎类似的眼睛
周沅熹一生清正孤直,不知道在朝堂中染上多少风雪。那些苦难,竟然似乎没有分给周彦铮一点。面前的礼部主事,面容神色,没有填上任何厚重痕迹。
“吹雪楼理应很安全。”
周彦铮看了他良久,不明白幼时好友为何突然离他格外遥远。明明同样坐在这里,却硬生生像隔了一道天堑。
“我总不至于那么懦弱。”周公子说,“只是薛三……”
他想要问一句,过去的安静平和的日子,是否再回不来。
但看着眼前人浑身的血迹,和塌上人脸上的伤口,全然问不出口。
薛漉略略眨了眨眼。
“你还好吗?”
他那个瞬间不清楚对方问的是早就死掉的少年,还是现在这个狼狈的他。
“我不太关心这点。”他诚实作答。
“你关心二殿下。”周彦铮说。
薛漉如此回答:“现在没了那张脸,就可以不是。”
他终于决定喝一口水。
然后不去管是不是顺带把唇边干掉的死皮和血渍一并吞咽下去。
“他只是赵望暇。”
“二——,赵望暇打算夺嫡吗?”
薛漉想都没想,非常平淡地答:“他不会乐意的。”
不需要思考,他就是知道。
“周家如果需要考虑新君,可以看看八殿下。”
他话到这里,医师终于结束简易的包扎。
周彦铮没再多言,表情千变万化,终究只是叹了一口长气。
先行离开,去往偏房。
他离开后不久,夜凝走进来。
她罕见地换了一身白。只把她衬得更加冷酷英气。
报告了死伤。自然是薛府和二皇子的暗卫数一同。是一些可以接受的数字。
但数字多少,都是活生生的人。
比夜凝的主人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听到这里,轻轻抬起眼。
“都辛苦了。”
二皇子的暗卫和薛府的死士全是孤儿,抚恤金都没处发。
言语在此已经失效,薛漉没有再做任何无意义的宽慰。
“赵斐璟怎么样了?”
不错,夜凝苦中作乐想,和主人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他们俩没有一个人在意赵胤珏的死活,一同默认他一定会失败。
“在和赵景琛争论,外廷已经站满了消息灵通的大臣。”
今晚对皇城里的人来说是个无眠夜。
而赵望暇已经睡了,所以不关他们的事。
薛漉点点头,说,回去好好睡一觉,暂时没有大事。赵景琛有皇宫里的事要忙,目前没有闲工夫管他们。
更多的细节懒得问询,只重新编排了吹雪楼的兵力布局。
和夜凝彼此点头作别。
然后,勉强给身上都是绷带和药的他俩用热水擦了擦,就此躺在赵望暇身边。
重新包好的绷带似乎有点堵鼻子,赵望暇下意识地要蹭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