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季荀喉结滚动了一下,不上不下,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就想陪着你。”
  这样的死皮赖脸已经算得上可怜兮兮了,瑾之拒绝了第一次,也不好再硬着语气拒绝第二次。
  而从实际方面上说,季荀亲自来的效果,肯定是比其他人来要好得多,前者与他共事多年早就形成了默契,且瑾之还计划,在季津年事件正式落幕之后,向季荀坦白一部分事情。
  “拿着。”
  他将杯子递给季荀,对方乖乖接下后,便抬手替男人理了理敞开大衣后有些凌乱的衣领。
  “行了,别在这里吹风了,”瑾之退后,“不是要去逮捕季津年吗?那走吧。”
  –
  入夜。
  巷子即使在白天也没多少光亮,入夜后更是像被浓墨泼过一样,只有几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在风里苟延残喘。
  湿气混着垃圾发酵的酸腐味,从每一块开裂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直往人鼻子里灌。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影掠过,压得过低的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满是胡茬和冷汗的下颌。
  他走得极快,时不时神经质地回头张望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像是跟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恶鬼。
  直到看见那扇半掩着的生锈铁门,男人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伸手推开门,把自己塞进了那个逼仄昏暗的小店。
  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柜台后那点猩红的烟头忽明忽暗。
  “我要的东西呢?”
  季津年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比用磨砂纸狠狠打磨过的玻璃还要嘶哑,像是含着一团棉花,整个人都佝偻着,颓靡不堪。
  “还没到。”
  那个坐在黑暗里吞云吐雾的男人漫不经心,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弹掉烟灰,恹恹地道。
  轻慢的态度,瞬间将本就神经紧绷的季津年点燃。
  “还没到?!”他猛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我付了定金的!你说过今天晚上就能搞定!你知道那个疯狗查得有多紧吗?要是被季荀抓到,我们都得完!”
  “定金?”
  黑暗中的男人终于舍得抬起头,那张脸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照亮,露出一个嘲讽至极的笑。
  “季二少,你也知道现在的局势。”
  他慢悠悠地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没烧完的烟蒂坠落至地面,脚尖碾灭火星。
  “你也知道,你的自作主张得罪了谁,要不是有人及时出手,你现在已经成了一盒骨灰了,”男人向前,逼得季津年下意识后退,“我也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你一把,不然你以为,就凭你现在的身份,值得我这么冒险吗?”
  “先生已经放弃你了,好自为之吧。”
  先生。
  这一句话让季津年瞬间如坠冰窖。
  “你想怎么样?”他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只能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你要加钱是吗?我有钱,我有……”
  “这不是钱的问题,”那人重新坐了回去,重新点燃一支烟,“你还不明白吗?季津年——”
  “先生已经放弃你了,你现在,不过是一枚弃子。”
  “需要我给你讲讲,之前那几个被先生放弃之人的下场吗?”
  “我……我……”
  满意地看着季津年越来越青,越来越白的脸,男人轻嗤一声:“瞧你那样子,等着吧,东西到了我会通知你,现在,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盘。”
  季津年是被赶出来的。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黑巷里,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那件衬衫早就被冷汗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抬起头,望向那漆黑一片的天空,眼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好不容易抓到的一次机会,又让季荀那家伙逃走了?
  而他就要像条野狗一样,在这个烂泥塘里为了一个活命的机会摇尾乞怜?
  他不服。
  他不甘心。
  “季荀。”
  牙齿死死咬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刻入骨髓。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踉跄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
  与此同时,车内。
  手中的平板微微发烫,屏幕的微光淌在翡翠般的眼眸,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倒映其中。
  瑾之正在翻看着季荀查来的资料。
  资料其实并不多,因为哪怕像季津年这样自诩为人物的家伙,在真正的资本和权力面前,也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纸。
  档案最上方是一张季津年在赌场被抓拍的照片,画面里的他还没有现在这般落魄,衣冠楚楚,却掩盖不住眼底那种赌徒特有的青黑与疯狂。
  手指滑动屏幕,瑾之忽而发现一处异样,上面显示的关于季津年的流水账单简直让人咋舌。
  他似乎有一笔巨大的支出,且为了填补那个并没有被点明的“窟窿”,季津年在这短短半个月里,不仅抵押了他名下所有的不动产,甚至私自挪用了黑市交易的一笔巨额“过路费”。
  瑾之继续往下看,果不其然在下方发现了季荀批注的、关于那笔支出的推测。
  ……是关于自己的。
  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季津年在苏家破产时曾高价将自己买回,存着想要打造一个替身的野心,毕竟“瑾之”对于那三人的重要性,已经是上城区心照不宣的秘密。
  季津年是去求了那个幕后之人,只可惜,虽然计划是起效了,自己被系统塞来,但观结果,他并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而是过上了流亡生活,以至于决定跟季荀鱼死网破。
  说到这里,瑾之忽而想起上次姬初玦带自己来塞莱斯特,周屹桉曾对自己说的那番云里雾里的话。
  “先生布置的任务”
  视线重新落回平板。
  他口中的先生,会和这个是一人吗?
  若是一人的话,那么,那位先生的势力是该有多大,才能一手遮天黑白通吃?
  “看完了?”
  身旁传来男人平稳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瑾之的沉思。
  “嗯,不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瑾之正色,将平板递还给季荀,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我想拜托你查一下周屹桉。”
  “周屹桉?”季荀接过平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十分陌生,他迅速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所有可能与当前事件相关的重点人物,并无收获,“他是谁?和季津年有关?”
  看着季荀脸上毫不作伪的困惑,瑾之才恍然意识到,在季荀的视角里,“苏淮枝”的过往他或许并未深入调查,又或者,周屹桉此人根本不足以进入他的重点关注名单。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道:“他是……苏淮枝的前男友,在苏家破产前后,与我有过一些牵扯,当时跟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都不重要了,关键是他也曾提到过‘先生’,我怀疑,他口中提到的先生,与季津年背后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话语稍顿,瑾之深吸一口气,打算三下两除二草草讲清楚自己跟苏淮枝的关系,那个在掉马之后被他和季荀不约而同避开的真相时,脑海中忽然掠过一段记忆碎片。
  只是那段记忆闪得太快太快,快到他还没有看清,下一瞬,脑海中徒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欲向其他人透露与系统有关的事情】
  【本次将进行初级惩罚】
  【电击惩罚: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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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推主线中——
  被遗忘的小初:何时才有我的戏份
  第32章 先生
  电击……惩罚?
  质询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 电光火石间,心脏骤然收紧,好似浑身气力都被抽了去。平板从手中滑落, 瑾之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颤从心尖蔓延至全身, 对周遭世界的一切感官在此刻被吞噬殆尽,视线被雾气遮掩, 什么都看不真切, 耳边只剩下系统滴答的倒计时读秒声,和季荀焦急唤他的声响。
  “之之……之之!”
  黑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前, 衬得本就透明的肌肤更为冰雪,少年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血色尽失, 可偏生嘴唇被死死咬住, 白痕齿印下, 洇着比破碎海棠还要艳的红。
  被冷汗濡湿的睫毛不停颤抖,墨玉般的眼眸刚从绿潭之中捞出,比被漫天暴雨淋了满身还要狼狈, 此时正失焦地凝向虚空的一点。
  “我……没事……”
  他想开口安慰,安慰季荀,只是被电击三分钟, 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耐力训练是阿里斯顿最基础的课程之一,他不可能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
  可比解释先脱口而出的,是无法被抑制的、涌到喉间的灼热腥甜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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