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碧玉颤抖着双腿,眉眼微垂,一言不发,看向谢婉柔的眼神依旧恭顺,但却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从凤凰台上下来后,谢婉柔就犯了头疾,白日里头疼欲裂,夜晚被噩梦惊醒,太医看了说是忧思过重,只能开些安神静气的方子。
  谢婉柔三世为人,第一世暂且不谈,第二世先是亲手害死自己喜欢的人,然后被拘禁多年,眼睁睁看着唯一陪伴她的丫鬟替她死去,但她却还是没有机会活下来,只能满含怨气上吊而亡。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达到了某个极限,除非她自己能够释怀,否则一旦事情不能按她期望的那样发展,她就会陷入诡异的思维循环中,不断拉扯自己的神经。
  谢婉柔头疼稍缓后,就去找了谢星澜。
  御书房里,太监正在批改奏折,而谢星澜则是躺在一旁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谢婉柔心中冷笑,如此荒缪的帝皇,怎么能够重整山河呢?上辈子是她瞎了眼,顾念骨肉亲情,才会告发顾千庭和宋傅书,她倒要看看这一世,没了她提醒,谢星澜还能不能安稳的坐在皇位上将近二十年!
  “皇妹,你找朕有何事?”
  谢星澜没有睁眼,继续躺在那儿问道。
  谢婉柔掩去眼中的怨恨之色,故作亲切道:“皇兄,婉柔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来年会试……皇兄能不能不要让顾家人当主考官?”
  谢婉柔记得上一世,就是顾千珏担任的会试主考官,所以那一年中榜进士大多都自称是顾家门生,状元郎宋傅书也是因此与顾家扯上了关系。
  本来谢婉柔不打算插手这件事的,毕竟她现在和顾千庭是一条船上的,文人投入顾家门庭,对她也有利。
  但只要她想起顾千珏现在的儿子是顾怀瑾,她就如鲠在喉,焦躁不安。
  所以,当她得知顾家并未设宴庆祝的消息,就猜到顾怀瑾要接着考来年的会试。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能让顾千珏继续当主考官,万一他为了顾怀瑾谋私怎么办?
  “皇妹。”
  谢星澜睁开了眼睛,灿若星辰的眸光冰寒彻骨,直直的刺向了谢婉柔:“你从何处得知来年会试的主考官是顾家人的?朕记得此事……还尚未有定论吧。”
  谢婉柔一惊,额头冒出了冷汗,“猜、猜的。”
  谢星澜:“怎么猜的?”
  谢婉柔咬着红唇,道:“如今,朝堂之上……百官凋零,只有顾家人……”
  活得很好的,敢出头接下差事。
  谢星澜轻笑:“皇妹很关心朕的朝堂。”
  谢婉柔心里发慌,“皇兄,我……”
  “不必多言。”
  谢星澜打断了她的话,平静道:“朕相信皇妹并非有意窥探朝政,只是会试主考官……呵,倒要让皇妹失望了,顾千珏的嗣子要参加来年春闱,按照大夏法度,顾家人都不能担任主考官,因为要避嫌。”
  谢婉柔:“……”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早知道顾千珏不能当主考官,她还来这一趟干什么呢?多此一举?
  谢婉柔第一次意识到,她不仅仅是穿越前不关心历史,穿越后她也不够关心这个世界。
  已是此间之人,却作与世隔绝之态,难道这就是她心无定处的原因吗?
  第207章 弃国
  谢婉柔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谢星澜凝视着她的背影, 蓦然轻笑,“朕的这位皇妹啊,总是静不下心来。”
  批改奏折的太监闻言抬起头, 露出了一张白净俊秀的脸,温和道:“公主殿下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
  谢星澜兴致缺缺的打了个哈欠:“她贵为公主,有什么好不安的?”
  太监:“世人多忧虑, 恐昨日不复,畏明日无常。”
  简单来说,就是既害怕回不到过去的时光,又担心未来发生了未知的变化。
  心若浮萍, 无处可依。
  谢星澜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慵懒道:“宋傅书,你最近的奏折批得过于好了。”
  太监…哦不,是宋傅书,他无奈的笑了笑, “我会改的,陛下。”
  宋傅书来到皇宫已经一月有余了。
  上一世, 他被谢婉柔看中,不得已当了驸马,从此远离朝堂, 满腹经纶无用武之地,只能日复一日的看着大夏百姓深陷在苦难中,他心有不甘, 便转身投向了顾家,奉顾千庭为明主。
  谁知, 他们的谋逆计划不知为何被谢婉柔听到了,这位公主殿下当机立断, 发动公主府的侍卫,前来逮捕他们,顾千庭勇武过人,得以逃脱,而他这个文弱书生,就只能束手就擒。
  他被打入了大牢,惨死狱中,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死后并未失去意识,而是化作了一缕幽魂,游离在人世。
  他亲眼看到永承帝查封了谢婉柔的产业,一个小小的公主府,竟然搜出了几千万两的白银,比之国库更加丰厚。
  他还看到谢婉柔被囚禁在一座小院子里,直到赐死的圣旨下来,她都未能踏出半步。
  宋傅书起初不明白永承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疑惑的看着对方寂寥的身影,孤独的坐在皇位之上。
  顾千庭造反的消息不断传来,他置若罔闻,大臣哭诉着起义军又占领了几座城池,他也视若无睹,最后,兵临城下。
  宋傅书看见永承帝第一次对着他的臣子们露出了笑容,他大笑道:“今日,朕与诸爱卿共同殉国!此情可裱,此景当贺!”
  这也是他第一次叫他的臣子们,爱卿。
  下面的文臣武将们,包括那些抱病在家的年迈官员,都难以置信的看着永承帝,神情各异。
  有的惊慌失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大夏要亡了啊!我等该如何是好?”
  有的悲痛欲绝,仰天长啸道:“我大夏七百年基业,尽毁于今朝啊!”
  还有的怒火冲天,指着永承帝破口大骂:“昏君无能,祸害江山社稷!”
  百官百态,永承帝一直安静的听着,听这些自诩为大夏忠臣的临终遗言。
  等大臣们说累了,他才微笑道:“都说完了?那也来听听朕的遗言吧。”
  “朕十四岁登基,年号永承,意寓永久传承……呵,其实父皇将大夏交到朕手上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已经腐朽了,只是朕还抱有期望,妄想着能力挽狂澜。”
  “于是,朕勤政廉明,节俭躬行,朕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朕改革军制,降低税收,朕……亲贤臣,远小人,朕做到了明君该做的一切!”
  “可是,朕的贤臣们是怎么回报朕的呢?”
  “顾千钧出征北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最后一战直接打到了北辽王庭,只差一步,就能彻底覆灭北辽,让我大夏再无外患。”
  “是尔等上书劝谏,说百姓要休养生息,穷兵黔武只会动摇国本。与此同时,京中谣言四起,说顾千钧功高盖主,野心勃勃,要在北辽自立为王……呵,可笑,顾爱卿哪有什么野心,他只有一颗赤胆忠心,可就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却被你们污蔑,好似朕不招他回来,这大夏朝就要灭亡了一样。”
  “只怪朕当时看不清尔等的真面目,错将奸佞视作肱骨之臣,听信了你们的谗言,下旨命顾爱卿暂且休战,可谁知你们仍旧不满意,竟私自勾结宦官,连发十二道金令,催促顾爱卿回京复命。”
  “结果,顾爱卿还在路上就没了性命,说是遇到了山匪,可谁会信?你们信吗?信顾爱卿堂堂一个大将军,被山匪乱刀砍死?!”
  “反正朕不信……从那时候起,朕就明白了,朕做不了明君,也救不了大夏,因为朕的心不够狠,朕的刀不够利!朕还有一群好臣子,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际上却只想着把朕往下拉,拖着朕的脚步,让朕什么都干不成!”
  “你们当然希望朕干不成事,因为你们老了,惧怕改变,不愿意失去现有的一切,你们眼里装的是功名利禄,心底顾念的是子孙荣华,何曾想过自己占了多少百姓的田地,又窃了天下人多少的财富!”
  “朽木为官,见不得天变,蠹虫在位,迎不了日新。”
  “纵观历史,帝皇与臣子的博弈很常见,但极盛而衰却是每个朝代的命运,大势当头,朕一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永承帝微喘了口气,在满堂寂静中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人有寿数,国有气数,世间没有永恒的王朝,朕就该认命,当好这个亡国之君。”
  “所以……朕放弃了。”
  “朕不纳妃嫔,不生子嗣,疏于朝政,耽于玩乐。”
  “朕还大兴土木,滋扰民生,横征苛役,任用酷吏!与其说朕是昏君,不如说朕是暴君,这些年来,朕的屠刀之下,最少砍了几千颗脑袋,但即便是这样,心向官场者仍数不胜数。”
  “当然,朕最恨的还是当年那批老官,他们害死了顾爱卿,还想告老还乡,安享晚年?嗤,想得美!朕只会把刀悬挂在他们的头顶上,看着他们彻夜难寐,惶惶不可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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