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比宋祈这个刚死的,还要像死人。
宋祈稍微靠近他一些,整个四周都像是被冰气封住了一般。
寒气直接投入骨髓之中,带来一阵生骇的刺骨的冷意。
宋祈病弱多年,受过的身体上的折磨太多,很快便适应了这人身边不太正常的温度。
宋祈沉下心,声音在整片空茫的天地传播开来,泛起一片危险的冷潮: “你是何人”
“宋祈。”
那人发出嘶哑的音色,许是因为许久没有说话,音调无端有些怪诞刺耳。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你我二人,本为一体。”
白发宋祈站起身,宋祈这才注意到,他衣摆下方,似乎在滴着水。
“你在等我。”
无须多言 ,宋祈总是比别人更了解自己的心思。
出于某些默契,他没问为何眼前的这个自己会变得如此狼狈。
一头灰白枯槁的长发,衣摆处还在滴着水,脸色苍白,唇色也泛着白。
就像是,刚从这湖中爬出来的水鬼一般。
宋祈眸光微顿,想起刚刚看见的沉在冰湖中的那一抹身影。
宋祈喉间动了动,半响滑出几个苦涩的字眼:“你为何,会在这里”
又或者说,宋祈,为何会在这里。
却不料,白发宋祈站起身,目光逼视着宋祈,凛冽的视线宛如刀子般,将宋祈上下扫过一遍。
而后,他泛着白的唇缓缓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他冷声道: “你竟也来了。”
白发的宋祈,是上一世选择沉入冰湖的宋祈。
他最终死在寒冷无边际的湖中,携着他这虚假无妄的一生,风雪来临之际,尸体被冰封在湖中。
不知是否因为他死后,逐渐有人发觉他做过的些许零散好事,自发怜悯他。
他这样的恶人,竟也从渺茫的众生中,获取了几分功德护魂。
后来,似乎是有百姓,给宋祈塑了金身,时常有人去拜祭他。
他得到的功德,便更多了。
但也仅仅是护住这一丝残魄不散而已。
就连白发宋祈,也不知道,他为何还不肯消散。
直到今日,他终于知晓,自己这么多年,在等什么。
他独自躲在自己前世死亡后造就的这个冰冷缝隙世界中,多年被风雪和寒气所侵蚀,也许仅为等待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旁人给不了他,只有年少时心中信仰还未破碎的自己能给。
白发的宋祈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尚且还未知道一切真相的自己,轻轻出言问他:
“宋祈,这么多年,你可曾后悔过?”
这句话,白发宋祈既是问年轻的自己,亦是在问现在的自己。
宋祈眸光温和轻润,眉眼鲜活有光,闻言,轻轻笑了: “后悔”
“为何要后悔”
许是站得累了,宋祈轻挥衣袖,就着冷冰冰的湖面坐下。
但他还未接触到冰面,冰面上突然多出两把椅子。
总归还是自己心疼自己。
两人并排坐下,一黑发,一白发,明明都长着相同的一张脸,如双生子一般完全相似。
但偏偏能叫人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他们经历着不一样的人生。
“宋祈,这一路走来,你可曾后悔过踏入燕京”
若从一开始,不踏入这个权势漩涡中心,哪怕是仅在淮江当个教书的先生,他的人生,极有可能会有很大的不同。
宋祈无言的笑了笑,单手撑着下颌,望向远方,声音清晰的传到白发宋祈的耳内。
“后悔过。”
“但哪怕重来一次,提前知道这条路的艰难险阻,我依旧会选择它。”
此刻,经历被爱的宋祈,用最温柔的语气,对年少命途多舛,一路满是伤痕,最终选择自杀的自己说:
“一路坎坷,唯有我知我心赤诚如旧。”
从一开始,宋祈的心,一直很坚定。
他想做个,为天下百姓谋一世安稳的朝臣。
他对白发宋祈说:
“宋祈,你看,过程错了。”
“可结果是对的。”
纵使被谩骂,被误解,可这一路,他顶住了风雪,踩平了泥潭,救到了很多人。
白发宋祈轻嗤:“可若所有一切,都是旁人为你做的一场局,你所做的一切,好似都没了意义,又当如何”
宋祈略思索,知道他说的是何事:“你是说,殷铄还活着的事”
“还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四周的寒风突然剧烈了起来,簌簌的在耳旁刮出一道道凌厉的冷锋。
“你竟都知晓”
白发宋祈见到黑发宋祈时,观他模样,不像是前世知晓真相的自己一般,心神俱颤,难以接受。
双方的人生轨迹,在某一个时刻分岔开来,走的,不是相同的一条路,心境自然也不一样。
宋祈清清淡淡的回应,声音中没有太过悲伤的情绪: “知晓。”
其实那夜,暗羽抱着宋祈回府途中第一次遇见龙绝之时,宋祈当时虽然陷入昏睡中,但还是听到了龙绝说的话。
或许说,是龙绝从一开始就想让他听到那些话。
宋祈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他也是从那时起,便知道了殷铄没死的消息。
且那夜,宋祈又梦见了许多以前发生过的事。
宋祈心思通透灵敏,殷铄没死的事,就像是一个线头,揪住了这一块,所有真相,都在他脑海中被逐丝剥开。
背后一直盯着他的那双眼睛的主人,是殷铄,宋祈的亲生父亲。
只要出现一个点,抓住了,便能从中揪出所有。
原来人的一生,从他的名字,便可现出端倪。
殷岐的岐,意属大气挺拔。
宋祈的祈,通祈福,期待之意。
但直到真相浮现出来之时。
宋祈方才知晓。
宋祈的祈,欺骗的欺。
第545章 暗卫首领轻点爱83
知道真相的时候,宋祈本该很难过。
他这么多年的人生,现在细想,像是一场笑话般荒诞。
可他半生所愿,皆已达成。
是不是棋子,有没有人爱他,又有何可纠结难过的
这么多年,能拖着一身病骨,同宫中那两头恶狼周旋。
足以证明,宋祈不是个脆弱的人,反之,他的内心世界格外的坚韧与强大。
殷铄的存在与利用,从出生开始便被人算计好的人生,宋伯和蒲老的背叛,这些,都并不是上一世导致他精神世界崩溃的源头。
……
这一世和上一世的宋祈,经历的,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人生。
在面临相同的困境和真相时,看到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
上一世走到最后的宋祈,在殷铄的操控下,身边亲密之人,几乎死绝。
争夺之路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之后,那一场争斗,已经不再仅仅是宋祈同齐宣之间的斗争。
背后操作着大盘的,实则是殷铄和天道。
被万箭穿心的云瑶,被毒瞎了双眼的云老,一杯毒酒封喉而死的林深,还有大大咧咧,性子粗犷的卫言,所有人,全都因宋祈而死。
但这一世,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曾经亲近的恩师蒲老本是殷铄的年少至交好友,该是站在宋祈这一边才对。
但因宋祈作恶多端,他同齐宣站一道,背后出了许多拿捏宋祈的法子。
曾经关系最亲密的人,方才知晓,你浑身上下,哪一次的肉最软,捅起来,最痛。
待身边亲友几近死绝之后,宋祈败了。
最后的胜者,是齐宣。
宋祈输得一塌糊涂,什么也没了。
作为幕后之人的殷铄,因为一切皆是借着宋祈的手做的事,什么事也没有。
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
他依旧还能藏匿起来,暗中继续同天道抢夺这个世界的能量。
宋祈彼时作为败者,被齐宣囚于阴湿寒冷的地牢之中。
因为齐宣身边还有个深受器重的暗羽,而暗羽同宋祈之间,又牵扯出几丝缘丝。
宋祈还有利用的价值,殷铄并未完全放弃他。
他暗中将宋祈救了出去,想后续东山再起。
但此时的宋祈,已经没了活着的欲望。
他自己选了一日寒冬的夜晚,将自己收整得妥帖,指尖耐心的理正了身上的衣冠后,独自去了冰湖边上。
他在冰湖中这一睡,便是经年之久。
独自躲在这寒冰湖上,不知日月的过了许多年头。
结果在今日,竟然等到了这一世的自己。
黑发宋祈唇角勾出道真切的弧度,语气轻缓,却如巨石般重重砸在白发宋祈的心上。
“纸张造出来了。”
“洁白如雪的盐,没有杂质的盐,也成功制出。”
“之前去修建行宫的人,都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