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今儿是什么鬼日子,这样不巧!
  想着,他眼神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珍珠帘的方向,嗓音犹疑起来:“林师傅是我们这儿手艺最好的珠宝师傅,只是他家中双亲年迈,半月前就递了辞呈,不日便要启程离京了……”
  眼前贵客的笑意登时无影无踪。
  朱掌柜咬了咬牙,把最后那两句话也说了出来:“临走前,林师傅只来得及再做一单……已有客人先排上了。”
  沈元喆脸色骤沉,抬步就要往珍珠帘那儿走去:“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排在本皇子前头,还不出来!”
  珠帘碰撞作响。
  没等沈元喆将帘子掀开,那串珍珠帘子便轻轻晃动,一只修长的、肤色偏白的手拨开了珠帘,接着,那人自己推着轮椅的轮子,不急不缓从帘后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身竹青色的锦袍,墨发用一根玉簪半束,眉眼柔和,清姿明秀,莹润的珍珠衬在他身后,不添半分金玉的俗气,反更显出他的皎皎君子相。
  “二皇兄,好巧。”沈临桉嗓音清越,目光坦然地迎向沈元喆。
  沈元喆脚步一停,视线毫不遮掩地在他的双腿和轮椅上溜了一圈,脸上显而易见地露出“原来是你这残废”的恍然。
  他拖着调子应了:“是皇弟啊。”
  这一来一回,堂内的气氛已经褪去了剑拔弩张之势,转成一种更微妙的微妙。
  沈元喆这下也不急了,似乎笃定沈临桉不会与他争抢,又瞥了一眼轮椅,勾唇道:“怎么,三皇弟也对这珠宝首饰感兴趣?真是稀奇得很。”
  沈临桉也不见气,温温和和地说道:“听闻万宝楼里的师傅技艺精湛,六公主婚期在即,便想着寻师傅来打个贺礼。”
  沈元喆一听,眉梢登时挑起来了。
  “这还真是巧了,”他将手中的折扇一拍掌心,自诩善解人意地说道,“既然都是给小六备礼,皇兄做主,多带上三皇弟的那份不就成了?”
  六公主虽与他不是同出一母,但毕竟是妹妹,谢常欢和他又走得近,今日才约着来挑个贺礼,没想到还碰见沈临桉。
  翠帘后的顾从酌眉头一蹙。
  然而沈元喆端起谆谆告诫的模样,还在继续说下去:“皇弟久在府中,恐怕不知贺礼的讲究……即便同样的师傅来做,料子差了,也照样没法入眼。”
  话里话外,都是让沈临桉将林师傅主动“让”给他的意思。
  不仅要“让”,沈临桉还得感激他“体谅”自己因腿疾久不出门、家底也不丰厚,“体贴”地替他全了脸面!
  倘若换作旁人,兴许可能也有几分替沈临桉着想的心思,但沈元喆……
  沈元喆估计还会在婚宴上大张旗鼓、肆无忌惮地宣扬自己替他送礼的好心。
  沈临桉还是温温和和的:“这恐怕不行。”
  第17章 解围
  楼内霎时一静。任方才众人觉得二皇子有多不愧行事无忌……
  楼内霎时一静。
  任方才众人觉得二皇子有多不愧行事无忌的跋扈名声,现下都不禁为沈临桉捏了把汗。
  “二殿下诚心相待,三皇子怎这样不领兄长好意?”竟是谢常欢头一个出了声。
  沈元喆先是一愣,接着真动了火。
  上午在沈祁那儿碰个软钉子也就罢了,毕竟沈祁是长辈,再加上他小时候总被父皇拎去和这皇叔比较,见着人没开口就先矮两分气焰。
  可沈临桉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废了腿的皇子,也敢不把他当回事儿!
  他当即便怒道:“你别不识……”
  “二皇子。”
  翠帘后传出道偏冷的声线,恰恰好将沈元喆刚窜起的火压下去。
  沈元喆被噎个正着,满腔怒气无处发泄,没多想这声音是不是午前刚听见过,便转头怒目而视。
  顾从酌像是没看见他略微涨红的脸,又面不改色地重复了遍:“二皇子。”
  “……是顾指挥使啊。”沈元喆拉起来的眼皮又被他强行降下去,卡在半路不尴不尬的,活像蛋下到一半又被塞回去。
  旁观的朱掌柜还有公子哥也都大眼瞪小眼,心想这番“挨个出来打岔”的戏码,在京中也少见,一时不知是开眼还是开战。
  唯有顾从酌最气定神闲:“适才就觉得似乎是二皇子,不想三皇子也在……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高柏险些疑心他是真没听见。
  沈元喆是半信半疑,但他还惦记着镇国公府和镇北军,不信也得信。
  他硬邦邦地扯出个笑:“想着为小六来做个贺礼,正巧碰上三皇弟,顾指挥使呢?”
  顾从酌回道:“半月前万宝楼失窃,来问掌柜的几句话查案。”
  高柏心想:“这天聊得,真干巴。”
  万宝楼失窃算是大案子,沈元喆自然不可能没听过,当下长长地“哦”了一声。
  顾从酌话头一转,又道:“二殿下来做贺礼?巧了,顾某刚进来时听伙计介绍了一嘴,说是万宝楼有不少顶好的师傅,其中一个现下就有空档,叫……”
  他把目光转向万宝楼掌柜。
  掌柜的福至心灵:“是周师傅。”
  这下任谁都能看出顾从酌是在打圆场了,但他一没点破、二不指明,这台阶铺得顺当,再想想好歹是顾家的面子……
  沈元喆于是就坡下了:“既是顾指挥使推举,想必错不了。”
  乌泱泱一群人就此去了帘后。
  高柏眼见着朱掌柜亲自领着人退场,路过顾从酌时还没忘鞠个躬。
  他心想自己要是这朱掌柜,经此一遭估计得把顾指挥使供起来。
  再一转头,他要供的顾从酌已抬步向楼外走去,旁边是推着轮椅的三皇子。
  高柏脚步一顿,没急着跟上去,只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后边,属于听不清楚对话,但上官一回头能找着人的距离。
  *
  日薄西山,余霞如金。
  夕阳将两道并行的身影拉得斜长,顾从酌步履从容地走在沈临桉身侧,姿态依旧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在楼内四两拨千斤的不是他。
  一阵清脆的笑闹由远及近,几个半大的孩童追着只滚远的木陀螺跑来,又噔噔噔跑走,将沉默留在这里。
  “今日,多谢顾指挥使替我解围。”沈临桉温润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其实也并不算寂静。
  街角的大树下,卖糖画的老头灵活翻转着竹勺,画出一只小兔后,笑着递给扎辫子的小姑娘;斜对的布庄老板娘边挂一匹新到的布,边跟柜台后的伙计搭话;石阶上坐了两个脚夫,商量要不要去包子铺买两个垫肚。
  顾从酌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语气平直道:“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恰逢其会,恰巧说了几句该说的话而已,谈不上解围。”
  沈临桉侧过头,视线落在他被余晖柔和几分的侧脸轮廓上。
  晚霞的金光映在顾从酌的睫羽下,投出小片模糊不清的阴影,却掩不住他眸底是一丝波澜也无的平静。
  论装傻充愣,眼前这位顾指挥使当真是各中好手。
  沈临桉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是我说错了,既无解围,那就只是谢过顾指挥使。”
  顾从酌终于侧过头,对上沈临桉的视线,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刚才在万宝楼里他开口,其实起先只是看不惯沈元喆过于霸道的行径,但从万宝楼里出来后……
  顾从酌心里清楚,他不只是顾从酌。
  他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是镇国公与长公主的独子,是镇北军的少帅。
  上回在香藏寺外救下三皇子,尚可推说是“分内之事”;但今日在万宝楼中,众目睽睽之下他替沈临桉说话,这也算“分内之事”吗?
  沈元喆是个蠢货没想到这层,但其余听闻此事的人恐怕都会多想。
  这不是顾从酌要的结果。
  顾从酌不否认他此次回京,的确有要以身入局、一探恭王究竟的意思,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轻易站队、左右皇位。
  即便在他看来,二皇子、四皇子与恭王都不适合坐上那个位子,但这也不代表他一定会支持三皇子。
  顾从酌自觉态度还算明晰,沈临桉看着也着实不像沈元喆,怎么……
  话说到这儿,两人恰行至一段缓坡,两侧低低地打了石柱,是座矮桥。
  轮椅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轻微颠簸了一下,但沈临桉的目光,还是没有自顾从酌脸上移开。
  他只是开口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心有疑惑,想问问顾指挥使的意见。”
  顾从酌:“殿下请讲。”
  沈临桉直直地注视着他:“顾指挥使在沈元喆面前自称‘顾某’,在我面前却自称为‘臣’,这是什么缘由?”
  顾从酌脚步微顿。
  他没想到沈临桉会问这句话,更没想到自己听到沈临桉这么问时,居然并不感到意外。
  顾从酌当然知道是什么缘由:从第一次在香藏寺外救起沈临桉时,他就觉出沈临桉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像柄裹在棉花里的暗刃,柔弱可欺下是不容忽视的锐利与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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