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乌沧没有转身:“何毒?”
  顾从酌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字句清晰道:“此毒无色无味,行迹诡谲难寻,中毒者表面与常人无异,内里却反应渐缓,直到与人拼斗时毒劲迸发,令人双腿僵硬麻木,且唯有死后才可窥见端倪。”
  屏风后的雪色身影沉默了数息。
  顾从酌目光如炬,似乎能穿透素绢,将他的反应全部收入眼底。
  不知过去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眨眼,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好像有点微妙的急促与颤抖。
  乌沧的嗓音更哑了几分,低低地问道:“顾指挥使……因何询问此毒?”
  顾从酌面色无波,并不应答。
  话音落地,乌沧自己仿佛也反应过来这句反问越过了交易的界限,又接着补充道:“抱歉,在下失言。”
  说完这句,他的心绪似乎拨回正轨,声音也恢复了从容镇定。
  乌沧转过身,缓缓道:“天下奇毒数不胜数,但若如顾指挥使所述,能让人‘表面如常,知觉渐退,尤以双腿僵硬为甚’,据在下所知,唯有一味毒能做到。”
  “何毒?”
  乌沧一字一顿:“步、阑、珊。”
  这三个字从他微哑的嗓子里吐出来,带着种奇异的、不知如何描述的感觉,就好像他与此毒纠葛颇深、有滔天仇怨;又好像他只是怀疑,怀疑顾从酌是自哪里听说这味奇毒,能不能付起这消息的价码。
  顾从酌指节轻敲着扶手,眸光微动。
  常宁再次会意,又另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只是并不急着抛出,不知多少金锭在布袋中来回碰撞,响声清脆。
  乌沧继续道:“此毒初时如温水煮蛙,中毒者只觉肢体反应稍显迟钝,偶有咳嗽,与风寒轻症相近;待毒悄然近骨,便如附骨之疽,一旦动用内劲或剧烈跑动,立时便会毒发,双腿麻痹不听使唤。”
  “毒发之后,中毒者便渐渐毒入骨髓,双腿绵软无力,寸步难行,形同废人。”
  常宁心下一凛:顾从酌之前跟他透过口风,乌沧说的,跟大帅被救下后描述的症状简直一模一样!
  但或许是顾从酌当时带援兵赶到够及时,够快将他爹娘带回营帐;又或许是镇北军中的老军医够有气魄,一听是毒后,当机立断顺着他爹腿上被砍出的伤口,用小刀刮去了附着在骨上的黑毒。
  否则他爹即使不会如前世那样死于鞑靼人的乱刀,也会因中毒再也没法骑马打仗。顾从酌了解他爹,就算他爹表面上笑得云淡风轻,真到了连站立都要人搀扶的地步,他必定难以接受。
  不过,即便老军医后来感慨幸好发现得够快,刮骨疗毒后,扎针把脉也没有异样,但顾从酌总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假如恭王又一次给他身边的人、或者干脆给他下毒了呢?假如他没及时察觉这是毒,只当成是寻常风寒了呢?假如他身边真的有人到了毒入骨髓的一步,刮骨也无法根治了呢?
  顾从酌抬眼注视着乌沧。
  而乌沧的嗓音顿了顿,那丝哑意似乎更明显了些:“且步阑珊此毒,若非医道圣手或精通此毒者,极难从脉象体症上判断确凿。毒发者唯有剖开皮肉,才可在骨上见毒纹细密如网,深入骨髓。”
  顾从酌敲击着扶手的指节一滞,追问道:“乌舫主可知,此毒源自何处?”
  这次乌沧答得并不如先前笃定,思索片刻后方道:“此毒据说源于前朝太医院,是某位精研骨伤止痛的太医,为减轻病患接骨续筋时的剧痛研制出的,其本意并不在制毒,而在救人。”
  “后来有人将其剂量稍加改动,辅以其他几味激发药性的引子,便将良药改成了奇毒,取名‘步阑珊’。”
  步阑珊、步阑珊,缓人步履,终至不行,当真不愧其名。
  顾从酌淡声道:“良药与毒,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装满金锭的锦袋脱手抛出,再次被那道雪色剪影接住,托在掌心但并不拆开。
  乌沧颔首道:“正是如此,当今陛下即位后,认为步阑珊阴毒,一经流出必定起乱为祸朝纲,明令禁止制作、售卖此毒。时过境迁,所知之人甚少。”
  话虽如此,这半月舫的舫主明摆着不在这“甚少”之列。
  “至于是谁改出了步阑珊、这人又去了哪里,还有步阑珊的解法……”
  乌沧话锋一转,似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做买卖的生意人了,公事公办道:“这等可能牵涉甚广的消息,顾指挥使预备开多少价码来买?”
  这就是问顾从酌还要不要半月舫想法子去继续打听。
  说实在的,仅方才所闻而言,半月舫就不愧能在鬼市中坐稳“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名声,确有自己打探秘辛的来路与法门。
  顾从酌施施然起身,轻描淡写道:“乌舫主若真能替顾某寻来,到时再商议价钱也不算晚。”
  常宁跟在他后头,有一瞬怀疑自家少帅该不是想用激将法空手套白狼、让这么大个半月舫给他白干活吧!
  乌沧这个当家的倒挺爽快:“一言为定,届时可要给在下一个好价钱……想来顾指挥使声名在外,必不会赖账。”
  常宁听到后半句居然莫名有些宽慰,心想这才对嘛。从进门起,这乌舫主就有问必答,好说话到了诡异的地步,外边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乌舫主则是先把消息全抖落完,才收钱款。
  这卖的还不是货呢!鬼市里鱼龙混杂,他就不怕人听了消息就跑,或是冲外边吼一嗓子吗?
  常宁怎样胡思乱想暂且不提,顾从酌已经迈出门,向外走去了。
  听见乌沧的话,他脚步未停,轻飘飘扔下句:“童叟无欺。”
  *
  包厢门重新合拢。
  待确认顾从酌与常宁都已离开,屏风后的乌沧才伸指触了一下墙上的机关,也不知具体怎样动作,那块素色壁板便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乌沧顺着通道往里走,尽头是一个极为隐蔽的隔间,仅点了两盏光线昏黄的琉璃灯,烛火映在铜镜里,风过摇曳。
  先前的十数步都毫无异常,直到乌沧最后一步踏进隔间时,他身形忽地踉跄一晃,几乎是强撑着才没跌坐在椅上。
  一声压抑的喘息从他喉间逸出来。
  乌沧整个人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脖颈微仰,喉结随着胸膛急促滚动,雪色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在领口敞开点缝隙,露出小片起伏的锁骨。
  椅子腿被他带得向后一动,传来的却不是尖锐刺耳的刮蹭声,而是极轻的、圆润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他坐的,是把轮椅。
  第21章 真容
  隔间靠墙摆了张梳妆镜台,打磨光滑的琉璃镜恪尽职守地映着乌沧的侧……
  隔间靠墙摆了张梳妆镜台,打磨光滑的琉璃镜恪尽职守地映着乌沧的侧影。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发颤地摸索到自己耳后的位置,使力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几可乱真的伪装面皮被完完整整地撕了下来,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面容。
  “啧啧啧。”一道婉转声线兀地响起。
  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倚了个女子,穿着一袭海棠红的散花纱裙,身段玲珑,艳若桃李,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此时抱着双臂,俨然是看热闹的姿态。
  莫霏霏眼尾上挑,红唇勾起个弧度,语气戏谑地打趣:“殿下这么大费周章来见人,怎么连面都不露?”
  轮椅上的雪色身影侧过脸,琉璃镜清晰地照出他的面容,不是什么“乌沧”,而是当朝三皇子,沈临桉。
  沈临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一如既往地镇定从容:“还不到时机。”
  莫霏霏朝他走近几步,闻言撇撇嘴,心里正嘀咕着什么时机,视线倒先触及了沈临桉的脸色——那都不只是苍白,而是惨白,连嘴唇都没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连忙两步抢上前,脸上戏谑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再明显不过的焦急:“早提醒过你那药不能总用,你还硬要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不行,我现在就去把姓裴的叫过来!”
  沈临桉的腿疾是幼时一次踏青过后,突然就有的。回来先是高烧不退,接着太医轮番诊治,都找不到病因,只能用珍稀药材仔细养着,等后来烧退了,腿却也站不起来了,出门只能靠轮椅。
  后来沈临桉才慢慢知道,自己不是生病,是中毒。
  莫霏霏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必,”沈临桉抬手拦住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坚决,“我清楚自己腿的状况,也不是第一次用这药了。”
  尚且总角就不良于行,沈临桉不知换作旁人会如何,总之他自己不甘心。
  这些年他暗中打听过不少方子、也试过不少方子,眼下用的这药,就是他好友裴江照捣鼓出来的。
  莫霏霏被他拦住,又气又急,看沈临桉从肩背连着指尖都疼得发抖,终究没再强行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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