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这是顾从酌第二次听见沈靖川叫他“孩子”,即使二人现在谈论的话题如在悬崖走钢丝,但没来由的,当顾从酌看到皇帝格外悠远的、回忆往昔的目光,他不由感到了动容。
“其实,类似的话,我和你爹也说过。”
沈靖川微微侧头,像是陷入了回忆:“那会儿,我们还没打进京城。连日行军,其实人人都快要疲惫不堪,一直看到城门上‘京城’两个字,大家才兴奋起来。”
“我与你父亲并肩远眺,远远望着京城高大巍峨的城墙。我内心虽有自信,难免忐忑。”
旧朝昏弊,可这里是其势力的大本营,千百年来的王都。多少王朝与新王在这里登基,又在这里陨落?
“当时我就转头对骁之说,‘骁之,若我和我爹都死了,你就去当皇帝。’”
沈靖川摇了摇头,笑道:“结果你爹只回了我七个字。”
顾从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沈靖川说:“你爹说,‘沈靖川,你发病了?’”
同样的问题,顾从酌需要二十三个字回答。姜还是老的辣,顾骁之七个字就把未来的皇帝打发了。
沈靖川的思绪从过往里抽回来,片刻的温情与怀念停在他脸上,变成慈爱与坦诚:“临桉曾是我选定的继承人,我对他有愧。即便他早早遭遇不幸,我也一直在关注他。他心思重,但心不坏……”
他说着说着,发现顾从酌的神情有所变化,嘴唇翕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顾从酌几经犹豫,说道:“不瞒陛下,臣与太子殿下,已结拜为兄弟。”
沈靖川看他的眼神登时更加和缓:“好,你们情谊深重,彼此信任,我就更放心了。你记住,不管你们有没有结拜,按理说你还该唤我一声舅舅,刚才舅舅说的话都算数。”
“你去吧,多的我就不唠叨了。”
顾从酌很想说沈靖川理解的“情谊深重”,应当不是他想表达的含义。但皇帝都叫他退下,顾从酌只能起身告退。
第105章 反悔
“太子殿下,请。”沈临桉依言行至御书房外,脚步微不……
“太子殿下, 请。”
沈临桉依言行至御书房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左侧一掠。
邓公公停步侍立在廊柱旁, 两眼不抬,对他轻轻颔首。
沈临桉这才整了整衣袍, 迈过御书房的朱红门槛。
他未看皇帝在何处,便先屈膝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扬声道:“儿臣向父皇请罪!”
烛光通明,林立在堆满奏折的御案与高高的博古架之间,投下斑驳错落的黑影。夜间的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 影子摇摇晃晃如同鬼魅。
沈靖川背对着他,临窗而立, 明黄色的龙袍在渐暗的光线中愈发醒目, 威严莫测。
听见沈临桉开口,沈靖川并未回头, 只是沉声道:“哦?太子立下大功, 何罪之有?”
沈临桉道:“逆庶人沈祁包藏祸心, 儿臣偶然治好双腿后,为使其放松警惕, 露出马脚,并未将病好的消息告知父皇。”
沈靖川缓缓转过身, 道:“莫须有的罪名,太子就莫要给自己强安了。”
跳跃的火光飞窜, 用昏黄的暖光, 将帝王埋在阴暗里的脸庞渐渐照亮。
他转开话题:“宫变初定, 诸事繁杂, 对于接下来的朝局, 太子有何打算?”
沈临桉没有抬头,毕恭毕敬道:“儿臣愚钝,但凭父皇做主。”
沈靖川淡淡道:“你是储君,该有自己的决断。”
沈临桉于是道:“处置逆庶人沈祁余党,以免其兴风作浪,为祸大昭。”
中规中矩,滴水不漏。
沈靖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微动,忽然说:“沈祁禁闭思过,他经营多年的势力网出现漏洞,你可挑选能臣干吏,妥善收为己用。于你掌控朝局,大有裨益。”
意有所指。
沈临桉立即撩开衣袍,行礼道:“父皇明鉴,逆庶人沈祁余党,儿臣避之不及,岂敢妄为?”
礼数周全,情理俱合。看着沈临桉自进门来就伏地不肯抬头的模样,沈靖川的心底难免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印象里,沈临桉自打罹患腿疾后,就极少现于人前,沈靖川见他的次数当然也随之减少。偶有的几次,沈临桉都是如此一般的谨慎恭顺,应对得体,挑不出半分错。
当然,也并无寻常百姓家,父子之间的信赖与依靠。
沈靖川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着怎样开口,最终说话时嗓音放缓了些:“你先起来吧……朕知晓你,在当年那件事后,朕常思虑是不是朕做错了。”
沈临桉遵令站起身。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他们都知道,沈靖川为何突然提起“那件事”。
沈靖川道:“你的腿疾不是凭空而来,也不是所谓的‘前朝余孽’报仇。朕多番派人暗中调查,猜测是沈祁暗下毒手,但现在才找到证据。”
沈临桉早通过半月舫知道此事,但此刻他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
沈临桉惊道:“原来是他?父皇英明。”
沈靖川扫了他一眼,说:“此事,朕愧对于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补偿?但凡合乎法理,皆可应你。”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皇帝未必不知道沈临桉是在装傻,他只是不戳破。因为假如非要深究,在沈临桉中毒残废后,沈靖川明面上从未注目关照,更是出于远虑,即使猜到主谋是谁,也并未大张旗鼓地为沈临桉讨回公道。
沈临桉的腿现在是好了,但假如沈祁没倒台呢?他是否就要因为这场阴险的争权夺利,真的一辈子困于轮椅,在世人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中,一辈子坐在轮椅上,遭人轻视?
沈靖川对沈临桉冷淡,缘由太多。一则,后宫佳丽都是世家胁迫联姻送来的牺牲品,利益纠葛,着实难有多少真情实感生出;二则,冷落何尝不是一种保护?沈临桉只因自幼聪慧就引来祸端,若再有帝王恩宠,便是杀身之祸。
皇家非家,君臣非父子。
三言两语说不尽弯弯绕绕,总之,沈靖川打定了主意,在临走前给予这个亏欠良多的儿子些许补偿。
帝王一诺,万金难买。说实话沈靖川还挺好奇沈临桉想要什么,因为他这小儿子素来无欲无求,清冷自持。
若不是皇子不可出家,有段时间他听心腹说三皇子又闭门抄经念佛,还疑心过沈临桉要超脱红尘。
沈临桉则心念电转。
此番与皇帝的交谈,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不论皇帝是出于亏欠,还是残存的父子亲情作祟,沈临桉都无所谓,借由此机,他几乎能实现任何想要实现的事。
例如,要沈祁不得好死,受尽折磨;要朝廷向平凉王虞邳发难,铺平他的登基路;要权势、要金钱,要显赫的声势……
沈靖川负手看着他:“如何,想好了吗?”
沈临桉定了定神,垂首,说:“儿臣确有一事,想求父皇。”
*
夜色凉如水。
宫阙重重浸染墨色,檐下宫灯摇晃,灯烛恍惚,有如碎金。沈临桉拾级而下,穿过悠长的宫道,途经一座座或明或暗的宫殿庭院。
天际一弯冷月,清辉淡薄,勾勒出他的瘦削身形。飞檐斗拱森然肃穆,与重回岗位的禁军兵刃相衬。
这条路,沈临桉曾经过许多次,但以双腿坦荡地、一步步地,以新封的太子身份行走其间,倒是头一遭。
他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想道:“沈祁倒台,手下却有不少人,漱玉馆、阑珊阁都得处置,还有苏贵妃一系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桩桩件件,繁琐冗杂,够头疼上好一阵。
不过,他的计划总算成了一步,尤其是麻烦虽多,皇帝还许了他一事,算是意外之喜。最重要的,是终于能……
沈临桉行至宫门外,下意识地抬起眼。
前方数十步,临着辆马车,赫然立了个高大挺直的人影。那人身披甲胄,肩部犹带暗沉血污,光泽冷硬。半截玄色披风肆意招摇翻飞,如同不倒的旌旗,张扬悍然。
再往上看,面容冷峻,眉峰似剑,鼻梁如削,线条硬朗犹如斧凿。眸色似点漆,在宫灯与月色的交织映照下,深邃沉静,正静静地望向他。
是顾从酌。
沈临桉的眸底漾开些真切的笑意,悄然地想道:“……费再多的心思,以及一切的筹谋与代价,都万分值得。”
他脚下不停,径直走到顾从酌身边站定,微仰起头看着他,唤了声:“兄长。”
顾从酌看着他溢着笑、蜜一样的焦褐色眼瞳,“嗯”了一声,又说:“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不必如此称呼。”
虽然两人已经结拜,但毕竟沈临桉是皇帝亲口册封的太子。身份尊卑有别,怎么好让当朝太子一口一个地,真管他叫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