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31章 威胁
殿外风卷叶片,簌簌作响。裴江照不自觉低头……
殿外风卷叶片, 簌簌作响。
裴江照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扎的穴位分毫不错。
沈临桉恍若未觉,淡淡地说:“江照, 把针卸了。”
裴江照一激灵,想也不想就道:“不可能!”
“你心神激荡, 真气与那古怪的毒混杂暴走,全仗着这些银针勉强压住。现在拔了,你能稳住心绪吗?”
沈临桉平静地答:“我能。”
裴江照瞪圆了眼盯着他,居然没从这病患的脸上看出半点说谎的痕迹。
他皱着眉想了想,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 脱口而出地反问:“你不会是要跑到朔北,去找顾从酌吧?”
还有什么比亲眼确认, 更能让沈临桉自己安心?先前顾从酌要下江南查案, 危险重重,沈临桉就冒着风险非与他同行;后来顾从酌要离京, 不告而别, 沈临桉得知消息, 不顾一切都要追去。
非是裴江照信不过沈临桉,实在是他这位发小被情爱荼毒太深, 先科累累。导致裴江照现在觉得只要与顾从酌有关,那沈临桉做出什么来都不足为怪。
裴江照越想越笃定, 越想越火冒三丈,强忍着不发作:“你现在赶去, 到朔北起码要七八日, 没等见着人, 你自己就先归西了!你倒不如安心等着, 姓顾的吉人自有天相……你刚不是也说他没事吗?”
其实裴江照根本不觉得沈临桉那句“他没事”站得住脚, 但他总不能看着发小走进死胡同。于是这荒谬的梦中相见的理由,竟还成了他劝说的依据。
“沈临桉,你的毒绝不能再拖,至多五日,你经脉逆行,会疯会傻我都说不准!届时药石无医,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所以,除非你现在立刻,告诉我你中了什么毒,”裴江照板着脸,宣告道,“否则,你连这间房都别想踏出去一步!”
到底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专治蛮不讲理。
望舟惊诧地偷瞟了他一眼,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鲜少见裴公子如此硬气,都敢和殿下呛声,还真是可靠!”
沈临桉掀起眼皮,答:“我不知道。”
两人呼吸一滞,怔愣地盯着沈临桉,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给了个回答。
是非真假不论,难道沈临桉听不惯好言相劝,专吃胁迫这套?
裴江照遂乘胜追击,恶声恶气地问:“……你说什么?”
或许是他的猜测正中偏门,沈临桉心平气和地说了下去:“我不知道是什么毒,但我应该知道是谁下的。你把针拿下来,我们现在去找她,干脆问个清楚。”
现在?
裴江照看着他的满身银针,迟疑地想:“现在去,究竟是诘问算账,还是去同归于尽?”
沈临桉总能看穿裴江照在想什么。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过。
“放心,死不了。”沈临桉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我夙愿将偿,若不能与兄长白头偕老,我死不瞑目。”
裴江照盯着他的眼瞳,只觉得那好像是两簇幽幽的鬼火,从荒坟里浮起来,绝不似活人该有。
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行,我给你拆了。”裴江照怕沈临桉反悔,咬牙道,“你千万平心静气,要是再昏过去,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
沈临桉点不了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裴江照下针稳,起针同样果断迅速,手指翻飞间一枚枚银针就捻了出来。每拔出一根,沈临桉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脸色更白。
但他始终抿着唇,一声未吭,并且神智十分清醒。
等所有的针全拔出,裴江照额角也累出了密密的汗。
“行了。”他伸手想把人扶起来,却被沈临桉微微抬手止住。
“我可以。”沈临桉说。
他尝试着,先动了动手腕适应,接着极慢地站起身。
裴江照免不了疑神疑鬼:“走?”
“等会儿,还有两件事。”沈临桉不疾不徐,先转向望舟,“望舟,你去把我的药水拿来。”
望舟一愣,随即恍然,转身去取沈临桉用来做伪装的匣子。
裴江照看了看沈临桉犹带暗红的眼瞳,心想确实得用点药水。接着他又问:“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沈临桉看着他,似在思忖。旋即他用手,点了点自己面前四五步的位置,说:“你站到那儿去。”
裴江照满头雾水,一步三回头地过去,在沈临桉指的地方站好了。
“然后呢?”他问。
沈临桉答:“这样就行,你先别动。”
搞不清他在整什么幺蛾子,但沈临桉是他们几人中最聪明的,裴江照早就习惯了听他的吩咐。
裴江照稀里糊涂:“哦。”
紧接着,他就看见对面的人抬起手臂,右手腕轻微旋了一下,空气里骤然多出声机括拉动的锐响——
裴江照脸色突变,惊而慌之往外连跳三步。随即一枚精悍袖箭从沈临桉腕间破空而至,掠过裴江照的耳边,“铮”地钉在了书房门上!
箭尾仍嗡鸣颤动。
“沈临桉!”裴江照难以置信,心有余悸地大喊,“光天化日,你居然要对我下毒手!枉我绞尽脑汁替你治病,真是人心薄凉,难以揣测!”
好吧,即便他没躲那三步,其实袖箭也伤不着他。不过裴江照素来爱夸大其词,免不了控诉一番。
沈临桉慢条斯理地把手放下,语调平和地回道:“不是你叫我务必平心静气的吗?”
这是刚才裴江照拿针扎得他不能动,还冷声威胁他后说的话。
沈临桉觉得相当有道理。
所以他看着裴江照,理直气壮道:“现在,我气顺多了。”
裴江照:“……”
*
宫苑深深,树染焦黄。
叶片从枝头飘飘荡荡,落在宫道,点出零星秋意。又被垂手立着的宫女片刻不停地扫去,好不减半点威仪体面。
问好齐声:“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裴公子。”
除此之外,便无多余声响。
沈临桉若无所闻,径直往前。一直到迈进正殿的门前,他才略略一顿,抬头看了眼殿前的匾额。
裴江照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眉头不自觉微蹙。自打沈临桉立皇子府,他就鲜少进宫,更不用说后宫。
沿途走来,裴江照起先还陌生,不知道沈临桉要去哪儿。越走,裴江照眉头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死结。
他抬起头,盯着匾额上的金漆三字,确认道:“是钟粹宫,没错。”
但这里,不是仪妃的住处吗?
裴江照想到什么,脸色倏地沉了下去,一语不发,追着沈临桉进殿。
仪妃并不在前殿,沈临桉见怪不怪,绕去了佛堂。
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压不住的佛香,悠悠荡荡,飘入鼻端。
光线越来越暗,裴江照进了佛堂,下意识地环顾周遭,瞥见佛堂的窗都紧闭,只有高处的菱花格透入几缕稀薄的光柱。
佛堂内洁净,门扉开时,倒有风与尘埃卷进来,在光柱间飞舞。
佛像金身,低垂的眼眸自成慈悲。佛香更重,密不透风,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蒲团上,有个着素色宫装的女子端坐着,背对着他们。
低低的诵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在裴江照听来,简直唤起了他被摁头打坐的难捱记忆;在沈临桉耳中,则是他听过千百遍倒背如流的经文。
裴江照心想:“听说信佛的讲究虔诚,念经不可中断,是不是还得等她将经诵完?”
不想身前的沈临桉,直截了当出声道:“仪妃。”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诵经声戛然而止,蒲团上的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那是张保养得宜的脸,眼角略生细纹,不损端庄轮廓,神情尤其沉静。
许是长久深居简出,又吃斋茹素,她的气度便偏向淡然出尘。
仪妃的目光落向不请自来的两人,脸上却没什么震惊或意外。她的视线在沈临桉脸上停留一瞬,不知是不是裴江照的错觉,那目光似乎还向下扫了一眼沈临桉的双腿,一触即分。
“太子来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往常的千百次,吩咐似的道:“桌上有新备的笔墨,今日,便抄十卷《金刚经》供在佛前罢。”
裴江照眉心重重一跳,正准备出言质问。
然而这一次,沈临桉却不像以前那般,默默地推着轮椅到书案前。
他一动不动站着,迎着仪妃毫无温度的目光,说:“仪妃,陛下离宫前,曾留口谕,恩准宫中妃嫔自行归家荣养。”
说是恩准,实则圣旨。毕竟皇帝离京,太子已立,后宫妃嫔都出身各地世家,若还留在皇宫,难免不生波澜,平白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