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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传到这里,事情风向像是换了一个角度。
  比如付商已经位列天师,身份已至顶峰,为何要屠镇?
  白家不久前拘捕的那只妖又是何妖?为何严重到要出动这么多人?
  有心人传谣自不用点破,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足以让两件事关联在一起。
  楚家世代镇守妖邪异界已有百余年,凭空出现如此大妖,妖的身份在众多猜测中自然不攻自破。
  付商少有失神的时候,他那副模样张文也看在眼里。
  他们这次走的是官道,比原先十日的路程缩减了些时日,但也因此多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偶有路过公舍时遇到核对身份的军官,那军官都会多嘴问一句传言是真是假。
  那些人守着这一方公舍闲散惯了,说的话也污言秽语、难以入耳。
  再经屠镇的事添油加醋,他们料定付商颓局已定,说话也肆无忌惮起来。
  守门人眼里流露出轻佻意味,牙齿因常年嚼槟榔灰发黑,笑起来既猥琐又下流,“付天师,听闻您养的那只蛇妖身长八尺,长发及腰,有驱魔师说蛇妖可随意更改性别,在那事上也是一顶一的舒坦,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
  付商眼眸忽沉,拇指揉搓着白玉珠,望着那人眼里淬进了一些零星笑意。
  啪啪——
  只听两声清脆的响声,守门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硬生生挨了两下实打实的巴掌。他惊愕地看着半步未移的付商,抬眸对上那双沉郁死寂的眼眸时,心里生出了一股惧怕之意。
  他大抵是忘了,眼前这位是十六岁就已经名扬九州的付天师。
  脾性也是出了名的冷、戾。
  “人生在世当要管好这张嘴,不然死后当下拔舌地狱。”付商前半句说的冷厉,后半句轻飘飘地却揉进去几分恶毒。
  张文刚从粮铺采买回来,看到付商沉着脸色从公舍走出上了马车。又瞥到门口守门人捂着脸,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只需一眼,他便明白了应是那人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惹得付商不快,才被教训了。
  看那人忿忿不平嘴里还在辱骂诋毁,张文皱皱眉,指尖捏了一撮灵火弹向那人下摆,一团火灼得那人又惊又惧,直跳脚呼号。
  张文幸灾乐祸地走到马车面前,还没出声就听到马车里付商咳血的声音,顿时脸上戏谑瞬间敛尽,抱着粮水快步登上了马车。
  付商脸色苍白地半倚在车壁,胸襟染了一片血渍,指缝、唇间尽是弥留的血迹。
  这一看就是强行动用白玉珠上的灵气遭来的反噬。
  张文放下手中水粮,面色沉重地递过去一块帕子,“付天师又何须跟那种人置气啊。”
  付商咽下喉间血液,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想给点教训罢了。”
  张文在路上也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深知如今的情况对付商不利。再加上赛灵师的人证指控,张文真的怕会做实了付商屠镇的虚言。
  聂心明在白素婚约之事上本就与付商有过节,张文不指望他会替秉持公正。
  如今各地众说纷坛,只看五大世家联审时付商怎么说而已。
  张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出声,“付天师,恕我多嘴,在屠镇一事上你可有应对之策啊?”
  付商顿了顿,抬眸望向张文,寂静无波澜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情绪,这也让张文心下一沉,知道付商并未做任何准备。
  “付天师你……”
  付商收回视线,目光空洞得像是隔着张文在看另一人,“此事,我自有分寸。”
  既然付商都这么说了,张文也不好再多问。之后他们没再在公舍停留,住的都是客栈、酒楼。
  张文本意是想让付商离那些糟粕之人远点,但是没想到民间的谣言传得还离谱些!
  连说‘天师被蛇妖蛊惑’的都有!说付商自封为‘天师’,其衔不正,其心不居。
  ‘天师’称号历来都由五大世家考核、判定是否有资格,再发放对应身份的天师信物,凭此信物才能算得上是‘天师’。
  但付商别说考核,就连五大世家的门槛也只跨过白家的。
  “我看那付商就是浪得虚名,什么劳什子天师,就是靠着个妖打出的名声。”
  湘城这几日因为五大世家会审付商的消息来了许多陌生人,听这人口音像是上渝那边的腔调,五大三粗的笑着,声音很有特点。
  马车帘被风掀起的一角,张文瞥到那男人不过低阶一级驱魔师,顿时要下去与那人理论一番。
  刚起身,一只骨瘦嶙峋的手伸过来,青色袖边露出几颗刻了经文的白玉珠,衬得这人的手腕又细又白。
  张文弓着腰,头顶在马车门框边缘,扭头对上付商那沉寂如水的眼眸。也就这几秒的时间,马车早已路过了那个闲言碎语的茶摊。
  张文坐了回来,“付天师怎么不让我去教训教训他。”
  付商收回手,话说的轻,没用几分力,阴阴柔柔的也听出来一点命火将熄的意思,“张师不必为我动怒。”
  说起来付商和张文不过见过几面、吃了一碗饺子,相交不熟。再说付商现在已经没了灵脉,张文也没必要曲意逢迎。
  付商遇到过不少趋炎附势的人,但张文这种的他倒是少见。
  这几日张文也看出来了,这幅皮囊下的魂怕是被烧了个干净,他虽然不知道付商到底做了什么,但从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短时间内枯槁到这种地步的。
  “付天师,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结合上次的脉到的死脉,不知道还真以为付商练了什么邪术。
  付商眼眸沉寂,瞳仁原本是有着一点光的,但在张文问出这句后顿时给灭了。像是回答不出来的逃避,不言不语,半阖上了眸。
  马车越临近湘城,就愈能嗅到空气中的那股血雨腥风,流言蜚语跟了马车一路,无不都是在讨论天师屠城的真假性。
  各地驱魔师特地赶来湘城,为的就是听一听付商如何辩解。
  因此周有生手上的事情愈来愈多,原先派去乌行镇的人手也都调了回来。
  搬迁移居的镇民也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回来了一些,只是看着这架势又不敢再靠近。
  周有生这边还在城墙上听着下属报告近日事宜,眼角余光里远远地就瞥见一辆马车从镇外赶过来。
  彼时天色还有些暗,距离还有些远,直到看到那辆裱着‘白’字的六角竹灯,周有生才知道这辆马车是从苏音来的。
  当即,下了城墙来到城门口。
  等马车将近,撩起车幕看到车内坐着的付商,周有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很快,那口气又被一种诧异不妙的感觉所替代。
  周有生视线扫着付商薄得像纸的身子,身上的青色长衫似乎都大了一圈,“付天师,你……”
  “周处长,怎么劳烦你来接我们。”付商嘴边带点笑,眸光熠熠,眼底却有捉摸不透的疏离。
  周有生一愣,瞥到旁边还有个人,平着嘴角,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世家接到你们的消息已经在等你们了,赶紧过去吧。”
  周有生放下车幕给人放行,想着付商刚才那不冷不热的态度,脸色又浮上了几分担忧。
  何清影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听到细微的马蹄声,再看到黑暗中缓缓靠过来的竹灯,顿时飞奔下台阶看着马车停在付家门口。
  “付天师!”他高高兴兴喊着,但在看到付商下来的那一秒却愣住了。
  眼前人完全没了往昔的锐气,眼睛虽锐利但总感觉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带着点疏离。
  像是当日那把刺进付商胸间的刀,反刺在了他的胸口。
  付商只看了何清影一眼,抬脚走上台阶去了正堂。
  正堂内五大世家各坐一方,主位上仍坐着那位总署来的督军,好整以暇的,半点没有来审问的意思,好像就真的只是来监督的。
  付商到正堂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发现世家、证人一个不少,整整齐齐。
  陈尽天捻着茶盖,冷眼斜睨了付商一眼,“付商,如今人都到齐了,有什么要说的就趁早说了吧。”
  “不急。”付商面色淡淡,混了抹意味不明的笑,“我看天色已晚,各位不如先回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陈尽天拍桌而起,“我看你就是拖延时间!”
  他还在义愤填膺,却不想当事人给了他一个侧脸,转头去了后院。
  这般目中无人,陈尽天刚要发作,却听得上座一声清脆的扣盖声,“付天师说的对,天色已晚,各位早点休息吧。”
  第42章 公开审
  付商绕过湖心亭,径直去了后院深处,伸手推开那扇红木门。
  厅堂里亮着烛火,橘色烛光从门窗里透出来,像是这沉寂深夜里的一处暖房。
  付商走了进去,灵牌下的长明灯也随之晃了一下。
  祠堂里看起来像是有人打扫,没有多少灰尘。祭台上的祭品是这几日刚摆上去的,有几个果子水分不足,果皮微微发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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