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是,是张,张教头……”李二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前……前日清晨,张教头他找到小的……给了我一个油纸包……说……说是秘药……治……治虞校尉内伤的奇方……让我务必避开人,悄悄……悄悄放进石室小榻旁靠墙的石缝里……放……放完就告假下山,半日内莫让人发现我在营中……”
“放药?”雷虎目眦欲裂,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那药呢?是什么?”
“药……药小……小人不知……”李二涕泪横流,“小人放在那石缝里之后就立刻下山了……午后才敢偷偷回来……真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张教头说……说是为了虞校尉好……还说……说事成之后,让我去他那队当个副手……”
苏照归问:“油纸包是否散发淡淡的甘草甜味,裹着些黑色粉末?”
李二猛地点头:“对,对,先生您知道?是有淡淡甜味。粉末是黑的。”
苏照归心中最后的疑虑也落下了。这味道,与他和薛琬辞截获那瓶“断魂散”后检查确认的气味完全一致。非但不能助伤愈,掺入药剂或食物中,只会令伤者脏腑迅速枯竭而死。
张伯钧连最后的伪装都撕去了。竟敢派人直接在密室里动手。
雷虎魁梧的身躯晃了一晃。虽然苏照归之前已有暗示,但亲耳听到李二招供,这直击他心中对袍泽情谊最深的信任。
“张……伯……钧……”雷虎齿间碾磨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豹环眼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尽消。他猛地一脚踹翻瑟瑟发抖的李二:“押去石牢听候发落。”随即转向苏照归,声音强抑愤怒:
“先生……这畜生……他还有什么鬼蜮伎俩?虞老弟现在如何?”
“毒药已被我与薛姑娘察觉,未能放入石室。”苏照归迅速道,“但张伯钧两次下手未遂,必然警觉。他深知虞校尉若苏醒,他的身份将彻底暴露。因此,雷教头,我推测……”
他话音未落,一个惊惶的身影从医疗区的方向踉跄奔来,正是薛琬辞。她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
“雷教头。苏先生。不好了。老医首……医首他……在石室门外晕倒了。口鼻流血。像是……像是中毒。张……张伯钧刚刚带人进去了。说要亲自为医首施救,守门的兄弟……拦不住。”
医首中毒?张伯钧强行闯入虞琨密室?他哪里是去救人。分明是要去杀人灭口。趁着医首中毒、无人能及时救治虞琨且石室防卫出现空档的绝佳时机。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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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琨躺在简陋石床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胸前一道撕裂皮肉、深可见骨的刀创,虽被药粉填塞包扎,仍有淡红血水渗出,染红身下草垫。
“老张,你要对虞兄弟做什么?”雷虎如怒目金刚般突然现身,声如滚雷,魁梧的身躯直接堵死张伯钧欲关的门扉。他身后,苏照归目光如霜刃般割向张伯钧。
这一变故迅雷不及掩耳。张伯钧脸色骤变,一丝惊惶极快掠过眼底,随即被狠戾取代。
“雷虎,何故阻我?我是在监督医治。”他厉声喝道,妄图拖延。
苏照归一步上前,声音穿透洞窟的寂静:“监督?还是催命。那断魂散莫非也是医首开的药?”
“休得血口喷人。”张伯钧话未说完——
“噗……”一声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陡然从石室内传来。正是虞琨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瞬间揪紧。张伯钧眼中凶光暴涨,知事已败露,再无转圜。他猛地撞开雷虎,身形倒射入石室,反手就要关门落锁。
“阻止他。”薛琬辞尖声惊叫。
电光火石间,苏照归已将君子剑握于手中。一股暖流般的浩然正气自剑柄涌入他四肢百骸,剑身嗡鸣,清辉乍现。无需多想,身随剑走,君子剑一式破锋,人已化作一道刺目青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冲石室门缝。
剑鸣清越激昂,浩然正气沛然勃发。君子剑毫无花哨地斩在寒锁之上。“铮——咔。”
刺耳的金属碎裂声,锁被这蕴含至正至纯力量的剑锋一斩而碎。剑气余波所至,石室厚门轰然洞开。
张伯钧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匕首,正准备刺向虞琨的心脏。
“住手!”雷虎目眦欲裂,怒吼扑上。
雷虎拳风刚猛,如怒雷轰顶,直捣张伯钧后心。然张伯钧身法诡异,竟如泥鳅般倏然滑开,反手带起一道淬毒的黑芒,刁钻地削向雷虎手腕命门。雷虎势大力沉,收手不及,眼看就要中招。
千钧一发之际,青影再至。苏照归剑随身转,君子剑划出一个完美弧光,剑势后发先至。
剑气与匕首上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张伯钧只觉一股灼热沛然的浩然正气顺着匕首猛烈冲击他的经脉。他闷哼一声,手腕剧痛,气血翻涌。但他硬是忍住了,借力向后飞退,意图撞破窗牖逃窜。那是他事先预谋的最后退路。
“哪里走!”雷虎与两名老战士堵住前路。
张伯钧眼神怨毒如鬼,他认准了破坏他全盘大计的苏照归。一声尖啸,竟是狠绝至极地直扑苏照归心门,招式蕴含了他功败垂成的愤怒与毁灭的疯狂。
“苏先生小心!”薛琬辞惊呼。
面对这绝杀一击,苏照归却心如止水,君子剑在掌中发出龙吟。不退反进,剑诀再引。剑身之上浩然之气凝练如实质,泛起金玉微光,一剑刺出。
铿——破锋!
张伯钧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向石壁。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喷出一口淤血,萎顿摔落在地,恰好被雷虎的铁拳无情砸中肩头。骨裂声响。彻底被两名猛卒死死钳制住。
“搜!”雷虎怒喝。
果然。在张伯钧胸襟内侧,搜出一枚寸许长的黑色骨质令牌——令牌雕着乌鸦,上书“黑鸦令”,正是罗桧“黑鸦司”核心爪牙的凭证。另有一封墨迹犹新的密函,内容赫然是要求张伯钧尽快“彻底清理,不得延误”,并许诺事成后厚赐。
冰冷残酷的铁证摆在眼前,赤心营众人无不怒火填膺。若非苏照归和薛琬辞警觉,今日虞琨必死。
张伯钧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脸色惨败如金纸,嘴唇挂着血沫,看着雷虎手中那块沉甸甸的黑鸦令,仿佛看到了自己注定的结局,又像是看到了解脱。在雷虎怒目欲裂的“叛徒该死”的咆哮和亲兵怒骂中,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发出一阵惨然低笑,笑声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带着无尽悲凉。
“雷兄……”张伯钧喘着粗气,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是我……都是我做的。”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油灯噼剥作响和他粗重的呼吸。
张伯钧浑浊的眼中没有焦点:“当年……章绪大哥、云铮将军、还有……那个当时年轻的罗桧……那是何等意气飞扬,胸怀磊落。指点江山,笑谈复国……我虽只是云将军的副官,也曾那般向往追随,憧憬着光复山河的那一天……”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刻骨的惊悸:“可……幽州一役。云铮将军……林昭武校尉……双双战陨……铺天盖地都是碎裂的肢体和粘稠的紫黑血浆……北虏的铁浮屠,如同地狱碾来的磨盘……马蹄踏过,连颅骨碎裂的声音都那么清脆……那种绝望……你们,根本想象不出。”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是深入骨髓、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惧:“什么赤心,什么还我河山……”他惨笑着,声音尖厉,“都是催命的符。催着我……罗桧……他看透了我。”
“金银贿赂?”张伯钧嗤笑一声,带着无尽悲凉,“那只是……敲门砖头。真正勒我的,是对那修罗场的无边恐惧。他知道我害怕……逼我传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误导一两场无关紧要的接应……他说……”他模仿着罗桧那带着蛊惑的阴冷语调,“没事……慢慢来……滴水穿石……等南边真降了,不就……安稳了……可以不打仗了……”
他喘息着,语无伦次:“后来……罗桧索要更多了……他察觉到不对,赤心营这股力量没像他估计的那样完全沉沦。他命我,务必搅乱孤峰军据点。让这里彻底成为一盘散沙,或者沦为新的把柄。而比孤峰军更更危险的,是那个能策动北人的……萧九韶……所幸,他已经死了。”
雷虎又发出一声怒喝,虽然他更认可云氏“锋”之力量,支持云九成作为赤心营新统领。但不意味着他不把那位总是巧妙化解南北对峙锋芒,减少赤心营和江北百姓伤亡的萧九韶当成可靠的同伴。
已经数月没有听见萧九韶的消息了,他只道是对方北上有事,却不料被张伯钧戕害。
苏照归:“所以,当虞琨返回,你就知道他查到了?怕这些年的勾当……一并暴露?”
“是。”张伯钧木然点头,眼中只剩下死灰。“……绝不能让虞琨开口。”他看了一眼床上仍然昏迷的虞琨,“呵……罗桧又岂会放过我?还有我留在乡下的家小……” 他声音戛然而止,充满了绝望。